周六早上九点多，阳台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蹲在花盆边上，把绿萝发黄的叶子拨开。果果穿一只袜子跑过来，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砖上停住。
我说，你看它这样低着头，是累了还是生气了。
她蹲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三秒。我没催她。镜头前的小朋友也可以跟着想一想：叶子耷拉到盆沿外面，是累了，还是生气了。
果果说，它可能是不想站着了。
我说，哦，你猜它不想站着。然后我把盆转了半圈，让发黄的那一面朝向她。
“剪刀和土待会儿妈妈来弄。”我把新盆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脚边，“你负责扶着这个旧盆，别让它翻。弄完我们一起去洗手。”
分工明确：她负责稳固，我负责修剪
她两只手抱住盆身，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画画留下的蓝颜色。我把剪刀拿起来，先把缠在盆沿外面的枯叶子剪掉。剪刀口碰到茎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果果问，妈妈你在剪什么。
我说，剪掉已经干了的叶子，这样它就不用把力气花在它们身上。她“嗯”了一声，手指在盆底敲了两下。
我把旧盆侧过来，一只手托住土团，另一只手在盆底拍。土团从盆里脱出来的时候，果果往后挪了半步，又凑近。
“你觉得它的根在土里待了这么久，会不会觉得挤。”我问她。
她低头看根，白颜色的根从土团边上垂下来，有一些已经绕着圈长了。她说，挤，像我们家鞋柜。
我说，哦，你想到鞋柜了。我没有说对不对，只把土团轻轻抖了抖，让松掉的旧土掉在报纸上。抖下来的土是灰褐色的，有几块还黏在一起。
“如果这根会说话，它第一句想说什么。”我把土团托到她面前，让她看清楚。
她想了想，说，它想说，让开一点。
我说，哦，你是这么想的。我把报纸上的旧土往旁边推了推，接着做下一个动作。
阳台外面的晾衣杆上挂着两条毛巾，风把毛巾的边吹起来又放下。果果扶着新盆，我把土团放进盆里，她的手指在盆沿上挪了挪。
“你想让它住大一点的还是小一点的。”我把新盆推到她面前，“为什么。”
比划一下，决定它住大一点
她把手掌伸开，比了比盆口，说，住大一点的，这样它以后不用再搬。
我说，行，就按你说的。我把土填进去，填到一半，她伸手把一根翘起来的根按下去。
“你现在心里希望它几天后抬起头来。”我一边填土一边问。
她说，三天。
我说，三天。然后我们不说话了。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报纸上，声音很细。盆里的土慢慢和盆口齐平，我用手指在边上按了一圈，按出一个浅坑。
安静了一会儿，果果自己开口：“它叫什么名字。”
我说，你想给它起一个吗。
她看着叶子，说，叫小低。
我说，小低，好。我心里记了一下，没有多问。
浇水的时候，我把水壶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倒。她倒得很慢，水从壶嘴出来，先渗进土里，后来盆底滴出几滴水，落在报纸上，洇开一小片。
“要是过一星期它还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我把盆端起来，放在阳台原来的位置。
她说，那就让它歇着。
那就让它歇着
我说，哦，让它歇着。我把报纸折起来，土倒进垃圾袋，剪刀擦干净，放回抽屉。
最后我问她，你觉得它是想被搬到屋里，还是想留在这儿晒太阳。
她把手放在盆沿上，没有马上答。阳台外面有人晾被子，拍打的声音传上来。
“土和剪刀都是妈妈弄的，你只扶着盆。”我站起来，把水壶放回架子，“碰过土的，我们去洗手。”
她跑在前面，光着的那只脚踩进一只拖鞋里，回头问我：“小低要不要也洗手。”
我说，它不用，它喝水。她点点头，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是低着，土是湿的，新盆边上留着她按过的一个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