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仓东头的梁上,小燕子点点垒第一圈泥。它衔一口湿泥飞回来,把泥抹在梁木上,再用胸口的毛按一按。来回三十七趟,梁上多出一排泥点,圆圆的,很像谁撒了一把黑豆。
点点蹲在旁边数。一、二、三……数到四十七,尾巴一翘,忘了数到哪,只好从头再来。还是四十七。
它用爪子在梁木上划了一道浅印。这个数,它记住了。
夜里下小雨。檐口的雨水滴在铁犁上,叮一声,隔一会儿又叮一声。
天刚亮,点点站到窝边数。四十五。
它一下跳起来,又落下去。「少了两颗。」它顺着梁走到头,又走回来,翅膀抖开,收拢,再抖开。
第三根梁上住着老燕子老檐。老檐在谷仓过了六个夏天,翅膀尖磨得发秃,尾巴上有一根白毛。
「掉了两颗。」老檐说,「雨大,补上。」
「可数不对了。」点点说。
「数。」老檐咂了咂嘴,「数能当泥使?」
点点飞出去,衔回两口湿泥,一颗一颗按在缺口上。按得比原来深。
第二天起风。风从大门缝里灌进来,把檐下一片干草卷上梁,正好卡在窝沿。
风把干草卷上梁,卡在窝沿,点点发现泥点变多了
点点又数。五十。
它呆在窝边。昨天补完是四十七,怎么多出三个。它把脸凑过去,一颗一颗看。有截干草缩在两个泥点中间,颜色跟泥差不多。
点点叼出干草,扔下梁。干草飘飘悠悠,落在谷堆上。
「数不算。」它自己嘀咕。这是第二回。
它想再数一遍,老檐从第三根梁飞过来,落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
「你进去趴一趴。」老檐说,「不就知道了。」
「趴?」
「趴。」
点点半信半疑,钻进窝里。肚子贴着窝底,毛被泥蹭得有点凉。它往左边压,窝底往下陷了一点。软。
「这块软。」它说。
它飞出谷仓,衔泥,回来,一口一口补在左边。补完,又用胸脯压一遍。
它退到梁上想再数。数到二十三,梁上落下个影子。麻雀灰脖来了,脖子一伸一缩。
「这地界背风。」灰脖说。
「我的窝。」点点说。
「泥还软着呢。」灰脖往前挪,胸口顶上窝沿。
点点回头重数,数到十几,又忘了。它记不清刚才数到哪一颗。泥点挤在一块,看着都一样。
它不数了。翅膀鼓起来,横着一挡。
不数了,翅膀一横,顶住了麻雀
灰脖被顶得退半步,爪子一滑,飞到旁边的横木上。窝沿没掉泥。
灰脖歪着头看它。「行啊,硬了。」说完拍拍翅膀,从窗洞飞出去。
天黑得早,云压在屋顶上。雨点砸瓦,噼里啪啦。
点点趴在窝里,胸口贴着窝底。左边硬了,右边也硬。
雨水顺着梁木流,滴在它尾巴尖上。它往里挪了挪。
窝没漏。
雨声在谷仓里转:打在瓦上,打在铁犁上,打在麻袋上。点点听着听着,把头埋进翅膀。
天亮,雨停了。谷仓里一股湿麦秸的味。
点点站在窝沿上,没有数泥点。它掉过身,用翅膀在窝底拍了两下,闷闷的两声。
它飞出去捉虫。梁上那排泥点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