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冬，红旗纺织厂家属院公共澡堂门口，水泥台上压着一张红纸，四角用半截砖头镇着。纸上最后一行写着“今日止”。老马从棉袄内兜摸出三张连号纸澡票，拍在水泥台上。票面发黄，边角卷着，像在兜里揣了很久。他对马小乐说：“今天玩检票员与浴客。我演浴客，你演检票员。”
马小乐把书包往台阶上一扔，伸手就去抓票：“我演谁？”老马按住票：“先看票再说。”小乐把三张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忽然指着红纸通知：“爸，通知写今日止，票上日期是明天。”老马把棉帽耳朵往下拉了拉：“先看票再说。”小乐不干：“票和通知哪个说了算？”老马说：“你从哪儿看出不对？”小乐说：“日期不对。”老马把票往他手里一推：“那就重来。你当检票员，我当浴客，你问我。”
秦姨从澡堂门里探出头，蓝布工作服袖口套着灰套袖，手里攥着一把票根。“票根留好。”她接过小乐递来的票，对着门口灯泡照了照，“去年旧版，厂里早不卖了。你爸从哪儿翻出来的？”小乐扭头喊：“再来一遍！”老马没动，把三张票在水泥台上排成一列，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递过去：“去，更衣柜门上写第三次彩排。”小乐问：“为什么是第三次？”老马说：“前两次你没按规矩来。”秦姨把票根塞回小乐手里：“你爸这人，票不对也照样检。”小乐问：“都拆穿了还演？”老马说：“演完。”
澡堂里只剩一池热水，雾气贴着天花板走。父子俩用搪瓷盆、毛巾和一只传呼机演“迟到浴客”。老马把传呼机搁在池边，铃一响，他说：“澡堂催场。”小乐拿毛巾抽了一下水面：“迟到的不让进。”老马把搪瓷盆扣在头上当帽子：“先看票再说。”小乐翻票，发现三张票的日期被父亲故意排错：第一张明天，第二张后天，第三张又回到今天。最新一张票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给乐乐：今天你检票。”小乐念了一遍，说：“这像命令。”老马不解释，只把票根递过去：“贴到旧更衣柜上。”小乐问：“为什么贴那儿？”老马说：“那柜子门上有粉笔字，看得清。”
搪瓷盆下的“检票员”
小乐拿粉笔在“检票”后面加了“也行”两个字。老马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池边一坐。秦姨在门口喊：“明天推土机就来，你们爷俩快点。”澡堂灯灭了一半，只剩门口一盏。小乐忽然把老马的棉帽扣在自己头上，清了清嗓子，用老马的腔调说：“先看票再说。”老马愣了一下，把票递过去。小乐学秦姨：“票根留好。”又学自己：“我演谁？”老马说：“你演检票员。”小乐说：“我演老马。”老马把搪瓷盆放回架子，当浴客站在门口。小乐把三张票根并排贴在旧更衣柜上，用粉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老马问：“画线干什么？”小乐说：“这是第三次彩排的记号。”老马说：“明天推土机来了，记号就没了。”小乐说：“那就今天记住。”
老马从兜里又摸出三张票的存根联，铺在长条凳上。秦姨走过来看了一眼：“你爸上礼拜就来买了，澡堂最后一天不卖洗澡票，只卖观众票，给家属留个座。”小乐问：“座在哪儿？”老马指了指旧更衣柜前的长条凳：“就这儿。”小乐把票根重新贴好，问：“那这张旧票真正想留下的是谁的声音？”老马没答，把粉笔头丢进搪瓷盆，盆底响了一声。
长条凳上的旧票根与粉笔记号
回家路上，小乐坐在自行车后座，问：“明天还演吗？”老马说：“先看票再说。”小乐从作业本里撕下一张纸，折成票的样子，说：“回家找三样旧东西，看谁先找出三处不对劲。”老马问：“哪三样？”小乐说：“你定。”老马蹬了两下车子，车铃在风里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