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十分，客户机房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周启明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李蔚，主题是合同到期续签意向确认。他点开，正文三行字：合同于本月三十日到期，不自动续签，请于本周五十八点前在系统提交意向，逾期视为协商解除。
他把邮件读完，又看了一遍附件里的材料清单。身后机柜的风扇声很匀，像有人拿勺子刮桶底。
十点半，王凯的电话进来。背景里有会议室那种压低了的说话声。王凯说，先把核心客户的交接清单整理一下，联系人、部署环境、未结款项、遗留问题，一项别落。周启明问，是要走人还是怎么。王凯停了两秒，说，可能有活水安排，你先整理。
周启明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高级实施顾问，带一个四个人的项目组。绩效连续达标，项目没出过事故。变化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客户续费预算一砍再砍，总部把定制实施改成标准化交付，项目组不再新增高级实施岗。这些事没人开会通知，是从排期表、预算表和招聘页面上一点点看出来的。
晚上回家，陈岚在餐桌上摊开一张纸，女儿幼升小的材料清单，打印的，边上用红笔标了顺序。户口本、房产证明、出生医学证明、疫苗本，倒数第二项是父母社保连续缴纳记录。
陈岚把笔递过来，说，你合同什么时候到期。周启明说，这个月三十号。陈岚没抬头，用笔尖点了点那一项，说，断一个月都不行，排序往后掉。她顿了顿，又说，你妈下次复查的报销也在这张卡上。
红笔圈在纸上，圈得有点歪
周启明把自己合同到期日圈了出来。红笔圈在纸上，圈得有点歪。
周三下午，李蔚约他在二号楼三层的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两份纸。李蔚说话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两个选项：一是转到交付部做支持，基本工资降两成，出差增加，签三年；二是合同到期协商解除，补偿按流程排队，什么时候排到不好说。
周启明问，降两成是税前还是税后。李蔚说，税前。他又问，出差什么频次。李蔚翻了翻纸，说，一个月两到三周，看区域。
他把两张纸都看了，没签。李蔚说，周五十八点系统关，你别卡点。
从会议室出来，王凯在茶水间等他。王凯说，项目组的高级实施岗不再补人了，新招的交付运营偏标准化。总部评估的时候会看年龄和薪资结构，这个是实话。对外口径还是组织调整，你别在客户那边说别的。
周启明嗯了一声。他回到工位，打开内部活水页面，交付运营的招聘条件写着：三十五岁以下优先。他填了出生年月，系统提示符合内部转岗申请条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接下来是交接周。他把客户联系人、部署环境、未结款项、遗留问题列成表，逐项交给赵一鸣。赵一鸣二十七岁，做事快，问得也细，一个问题能追三层。周启明一项一项讲，讲完让他在表后面写下一步动作。
有客户打电话来问，以后谁负责。周启明按培训口径答，团队服务，会有同事跟进。客户哦了一声，说，那你还在吧。他说，我这边在做交接。
周四晚上，陈岚拿计算器算了一笔账。社保断缴，女儿入学排序往后掉，母亲复查的报销要重新走手续。接受转岗，下个月开始驻场出差，接送和家务全落到她一个人身上，她那边月底结账，走不开。她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间，说，你算算哪个划算。周启明没算。他说，我再想想。
周五上午，他把交接表改到第三版。前两版里有几句抱怨，比如某客户的需求变更从不走流程，比如某个模块的问题提了半年没人管。第三版他把这些全删了，只留事实和下一步动作。删的时候他把那几行读了两次，然后按了删除键。
下午五点四十，他打开续签系统，在转岗那一栏打了勾。薪资那栏是系统带出来的数字，比他现在的少两成。他往下拉，签名，提交。
李蔚的消息很快过来：收到，旧门禁卡当日失效，新卡下周一在前台领。他回了个好。
旧门禁卡失效，放入档案盒
五点五十，他下楼到二号楼前台，把项目组的门禁卡放在台面上。前台姑娘扫了一下，说，失效了。他说，知道。她把卡收进一个塑料盒，盒里已经有一沓，蓝的白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回工位收抽屉。里面有一封客户感谢信，纸质，去年年底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项目组收。他把信抽出来，对折，放进新工位要用的文件袋。文件袋是公司年会发的，印着标志，一直没用过。
出楼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去小学门口接女儿，晚了十二分钟。周小满背着书包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说，爸爸，家长会改到下周了。他说，好，我申请调休。
陈岚晚上问起家长会的事。他说明天去问一下具体时间。他没提下个月要去外地驻场。文件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里面的感谢信露出一个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