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十九,盘库。
灶房的油坛从天井边挪到阶下。陈福挽起袖子,拿竹提子探进去,提出来,坛底刮出一层白。他把提子在坛沿上磕了两下。
“二房这个月领了四斤。”他翻账本,“坛里剩不到半斤。”
沈氏正在收灶,火钳搁在灶门口。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扣多少。”
“半斤油,四十文,从月钱里扣。”陈福把账本合上,“二房的灶,用度一向超。”
沈氏没接话。她把锅刷了,水泼进泔水桶,桶沿挂着一片菜叶。转身时看见灶沿上搁着半包猪油,油纸四四方方,包得紧,红戳上三个字:永泰号。
公中采买只走德盛号。这是老太爷定的规矩,定了二十年。
夜里她回屋,把柜底的小布包翻出来。
布包里是这半年灶上捡的油纸,一张一张展平了压着。德盛号的居多,红戳下面印着“净重二斤”。也有两张永泰号,油纸薄,戳子印得歪。月钱单压在油纸下面,纸边毛了。
她识字,会算,灶上的采买账平日是她替陈福记的。这会儿对着灯把斤两过了一遍:公中每月进油十二斤,德盛号一张两斤,六张,正好对上。永泰号那半包,纸角写着“净重半斤”,账上没有这一笔。
她没去问陈福。把油纸照原样压平,走到灶间,揭开腌菜坛。坛里是今年的雪里蕻,压着一块青石。油纸塞到坛底,石头压回去,坛盖扣严。
第二天二房桌上少了一勺油。萝卜炖豆腐,豆腐切得厚,汤面上飘着几星。
腊月二十一,三房的柳氏来借腌菜坛。
“二嫂,我那坛子裂了道缝,借你的用两天,初三就还。”
沈氏把坛子从灶间抱出来,两人抬着往三房走。过门槛时坛子一斜,坛底露出个纸角。
柳氏把坛子放下,弯腰看了一眼。
“二嫂也买永泰号?”
“灶上捡的。”
柳氏伸手在坛沿抹了一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问,只说了一句:“我坛底也有两张。”说完抱着坛子走了。
夜里陈福提着灯笼来查灶。灯笼搁在灶台上,他一只一只数坛子,手指点着坛盖。
“油坛数目不对。”
沈氏把坛盖盖好,手按在上面。
“分家宴前再盘。”
陈福看了她一眼,提灯走了。灯影在墙上拉长,绕过照壁才散。
灯影绕壁,灶间无声。
腊月二十四,分家宴。
八仙桌摆在正厅,老太爷坐上手。四冷四热。冷的是腌萝卜、酱瓜、咸鸭蛋切了四瓣、一碟花生。热的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碗萝卜烧粉丝,一碗干煸豆角,一碗蒸咸鱼。汤面上油星数得清。
老太爷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横在碗沿上。
“油水去哪了。”
陈福站起来,拱手,说二房灶上耗油多,坛里对不上数,按理要从二房月钱里扣。
沈氏把碗放下,起身去灶间,把公中那口油坛抱了进来,搁在桌角。回身从围裙兜里摸出油纸,一张一张铺开。德盛号的摞左边,永泰号的摞右边,最上面压着采买月单。
“请老太爷看戳记和斤两。”
老太爷捏起一张,凑到灯下看那红戳。又捏起一张,手指在“净重二斤”上摩过去。
“公中采买,”他说,“什么时候走过永泰号。”
陈福的袖子垂下来:“替公中换货。永泰号便宜,省下的钱并进公账里。”
“换的油在哪。”
陈福没答。厅里只有灶膛余火哔一声响。
余火哔剥,满堂无声。
柳氏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坛底也有两张。”三房的男人拉她袖子,她抽回来。
老太爷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钥匙。”
陈福从腰上解下铜钥匙,一串三根,搁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
“分家照旧。”老太爷说,“各房轮值采买,一月一换,账目贴在灶间墙上,谁买的谁签字。”
钥匙还在桌上。老太爷看了一眼沈氏。
沈氏没接。她走到灶间门口,门框上钉着一把小厨房的钥匙,钥匙鼻歪了,她伸手扶正,扶了两下才直。
回身把油坛抱起来,坛底还剩薄薄一层。她把那半包猪油刮进公中坛里,油纸卷起来,塞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纸角。
她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桌上还摆着另一个碗,碗底干净,摆了一会儿,她伸手收走,摞在自己碗边上,端去水缸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