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从集市东头的铁匠铺爬过来，先白了招牌上的字，又白了糖人摊的糖纸。阿鲤推开门，门梁上挂的三色布条已经褪成同一种灰。她伸手摸了摸，布还是软的，只是颜色跑了。
“谁家晾的衣裳掉色了？”隔壁卖糖糕的福婶揭开蒸笼又盖上，“我这糕，昨天还是桂花黄。”
阿鲤翻针线盒。线轴空了，扣子空了，连剪下的碎布头都白了，只剩一根针躺在盒底，针鼻上有一点光，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粒火星。
她拿这针往灰布上一扎。光顺着针脚走出两步，往北边去了。
她跟着那道光穿过半个集市，跑到镇外的枯草地。风在那儿转圈，转得草叶贴地。风穿着件旧斗篷，斗篷上破了七八个洞，每个洞都漏出一点颜色：这边漏一线糖红，那边漏一线菜绿，还有一丝是昨天黄昏的橘。
“喂。”阿鲤喊。
风停下来。他是个孩子模样，脸被风吹得发白，睫毛上挂着细霜。
“你漏东西了。”阿鲤把手里那条灰布举起来，“我们集市的颜色，都从你身上漏出去的。”
北风低头看自己的斗篷，手指头在洞边抠了抠。“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找不到路了。风要是一直往前走，就走到没颜色的地方去。我得回去，可回去的路被这件破衣裳兜住了。”
阿鲤绕着他转一圈。斗篷的里子还留着一点暖，是春天那种暖，可手一碰，洞里就漏得更急。
“我补。”她说，“补一块，你讲一个故事。你走过的春天，讲讲。”
北风讲了第一个。他说他路过一片油菜花地，花把太阳光都吸进秆子里，风一吹，整片地哗地亮一下。
颜色顺着故事回到布上
他讲的时候，阿鲤手里的碎布慢慢吸饱了颜色，成了浅浅的黄。她剪成方块，垫在最大的那个洞底下，针脚走一圈，黄就留在斗篷上了。
“慢着。”彩布婆婆从染坊里出来，围裙上全是手印，“你这么补，补一百年也补不完。布要吃进声音才不掉色。”
她搬来一口旧缸，把集市上收来的东西一层层铺进去：褪色的戏台旧旗，包过糖的山楂纸，西头屋顶上揭下来的一块落日颜色的布头。“别光用眼睛看的颜色，”婆婆拍着缸沿，“笑声也能染，花香也能染，雨声也能染。”
于是福婶带来半篮子笑，她一说笑话，缸里的布就跟着颤。卖花的老周把一捧干茉莉搓碎了撒进去。收摊的小子蹲在缸边敲铁皮桶，敲出一阵雨点似的响。
用声音染色的旧缸
阿鲤把布捞出来，拧干，晾在竹竿上。布上有黄有红有青，还有一处是雨声渗出来的、说不清的灰蓝。
她坐在门槛上补斗篷。北风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讲。讲到第七块，斗篷下摆只剩一个小小的口子。
云朵商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着一辆玻璃车，车里一格一格，锁着好多东西：一罐雾，一段彩虹，两只正月的燕子。玻璃上结着白霜，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
“这斗篷，”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我出一袋金币，全要。”
阿鲤把斗篷往身后收了收。
“里面装的是春天。”商人敲了敲玻璃，“我那儿恒温，不会烂，不会散，总比在风里漏掉强。你补得再好，他穿着跑一趟，还是要破。”
“破了再补。”阿鲤说。
“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他认得路为止。”
商人把金币袋往她脚边一放，袋口松了，滚出两枚。阿鲤没有弯腰。她拿起剪刀，把补好的斗篷铺在案板上，从中间剪开。
“斗篷不卖。”她说，“布可以分。”
她把斗篷裁成一片一片的小披肩，大的给彩布婆婆，中等的给了福婶、老周和敲桶的小子。最小的那一片只有巴掌大，她拿起来，给北风系在颈子上。
春天可以分享，但不能买卖
商人的车在原地转了个圈，玻璃撞出闷响，他走了。
北风捏着那巴掌大的一片布，站在风里，转了三圈，草叶直起来。“不漏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身上原来这么暖。”
第二天天亮前，北风飞了。他一飞起来就化成雨，暖的，落下来砸在招牌上，砸在蒸笼盖上，砸在阿鲤的窗玻璃上。
招牌上的字一个一个亮回去。糖人摊的糖纸重新泛红。铁匠把炉子拉开，火星子溅到门外，像谁撒了一把碎金。
阿鲤扫地，扫到门槛边，捡到一枚纽扣。褐色的，硬硬的，扣眼里钻出一根白芽。
她把纽扣埋进窗下的土里。三天后，土里冒出一行细小的绿。
后来每年初春，北风从天上丢下一袋纽扣，砸在集市的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阿鲤把它们捡进针线盒，缝在旧棉袄的领口，缝在破伞的骨架上，缝在福婶那只掉了盖的糖罐上。
二月里，别处还冻着，彩虹集市的墙根先绿了一圈。她蹲在那儿，把最后一枚纽扣按进湿土，拇指压了压，抬头看了看那块重新亮起来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