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朵面包房的烤盘有十二个,摞在灶台边,凉了半边。
阿栗一个一个擦,擦到最后一个,手指碰到面粉袋底下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把它捏出来。是一枚酵母,黄豆那么大,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还透出一点金红的光,像灶膛里没熄的火星。
“阿炉师傅,面粉袋里长了颗火。”
阿炉把面粉袋扛上架子,回头看了一眼。“会发光的酵母。老面坊搬走那年落下的,我一直搁着没用。”
“烤出来会发光吗?”
“亮一小会儿。”他拍了拍手上的粉,“亮不亮,不看面包,看面包到了谁手里。”
阿栗没听懂。她把酵母放进围裙口袋里,隔着一层布,那点热还在。
镇上的亮灯节要到了。街上挂起纸灯笼,风一吹,穗子就碰到一起。
今年的亮灯节有面包比赛。谁家的面包最亮,就摆在街心橱窗最中间,亮一整夜。
阿栗想赢。她想让那炉小圆包站在橱窗中间,让过路的人都停下脚。
她把这个念头跟阿炉说了。阿炉正在割面团,刀停了一下。“那就烤。”他说,“酵母在盆里,你看着办。”
阿炉去送面粉那天,阿栗把发好的面团揪成十二个小剂子,一枚一枚摆开。
她把酵母放进温水里化开,揉进每一团面里。面团在她手底下一点点变热。
第一炉出炉,十二个小圆包是金红色的,比灶火还亮。阿栗的手心被照得发烫。
第一炉出炉的瞬间,光芒最盛
她找来自己的竹篮,垫上干净布,把面包一个一个放进去,把布盖严。
隔壁婶子探进头来:“阿栗,第一炉好了没有?”
“还没烤好。”阿栗把篮子挪到身后。
“第二炉呢?”
“也还没好。”
婶子走了。阿栗坐在灶边,抱着篮子等天黑。等啊等,篮子里越来越暗。她掀开布看一眼,光缩成了米粒那么大。
她把布重新盖好,心想,再等等,等摆进橱窗就亮了。
天亮前,阿栗掀开布。
十二个小圆包全变成了灰白色,凉的,硬硬的,一点光也没有。
阿栗跺脚。跺了三下,脚底板发麻,面包还是灰的。
门被推开了。扫街婆婆拎着扫帚进来,裤脚滴着水,一步一个湿印子。后面跟着守灯人,帽子塌在脑袋上,肩上背着一只熄了的灯。
“好大的雨。”婆婆把扫帚靠在门边,“借个屋檐,坐一会儿就走。”
“坐。”阿栗搬凳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橱窗是空的,篮子是灰的。
守灯人打了个喷嚏:“你这炉里,有热的没有?手都冻木了。”
阿栗看了看盆里剩的面团。面团没发起来,还是小小一团。她把它揪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包,塞进炉里。
出炉时,小包有的圆,有的扁,还有一个裂了嘴。
她把最烫的一个捧到婆婆手里,又捧一个给守灯人。
“烫。”婆婆换着手接。
“你这包怎么歪着长的。”守灯人吹了吹,掰开。
他们咬下去。
婆婆的手心先飞出一点橘黄的光,很小,慢慢升到房梁,绕了一圈。
守灯人手心里是浅蓝的,一点,两点,跟着橘黄往上走。
阿栗自己手里还剩半个裂嘴的包,粉红的光从裂口里冒出来,照得她鼻尖发亮。
光点绕着面包房转了一圈,落在橱窗玻璃上。
灰白的小圆包一个一个亮起来。先是边上那个,再是中间那个,最后十二个全亮了,比刚出炉那会儿还亮。
光点落在橱窗,面包复活
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守灯人推开门跑出去,帽子掉了也没回头捡。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灯笼的影子在水洼里晃。
阿栗把最后一篮小包放在门口,篮子旁边压一块木牌,用炭条写:路过就拿一个,趁热。
天快亮时,一个送鱼的孩子跑过来,拿了一个,又拿了第二个,把第二个塞进他娘嘴里。
阿炉推着空车回来,车轱辘上全是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篮子,看橱窗,看阿栗。
“酵母呢?”他问。
“化在面里了。”阿栗说。
阿炉嗯了一声,把车推到墙边,弯腰拿了一个小包,慢慢吃。
阿栗靠在门框上,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篮子空了一半,剩下的还热着。
面包房的灯,一直亮到太阳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