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的校准台铺在城中村巷口，卷闸门只拉一半，门口修鞋摊的胶水味和隔壁猪脚饭的蒸汽一起往里灌。阿骆坐在折叠椅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二手膝关节的外壳还带着雨渍和一层盐霜。阿岚拿小号内六角拧开四颗锁紧螺丝，金属衬垫边缘已经磨出一圈亮痕，胫骨托和衬垫之间有微动，用指甲刮能感到台阶。她把磨屑取样纸按在关节腔内侧，纸面沾上一层灰黑粉末，比色卡停在超标那一格。阿骆的骨密度单压在螺丝盘下面，数值偏低。阿岚把单子抽出来，说再磨三个月，磨屑进假体周围组织，骨头先溶，到时候不是换衬垫，是换胫骨托。
阿骆盯着手机，众包站刚弹出一条提醒：四十八小时内上传新义体的步态校准数据，否则派单权重从甲档降到丙档。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问阿岚能不能快点，下午还有五单。阿岚没接话，用千分尺量了胫骨托的磨损量，零点一七毫米，不算大，但落在骨密度低的人身上，磨屑浓度就是另一回事。她拿棉签蘸清洗液，把磨屑从衬垫背面刮下来，装进小玻璃管，管壁贴一条手写标签：阿骆，左膝，日期。阿骆说疼是疼，不耽误拧油门。阿岚说磨屑不疼，磨屑只让你以后疼。
校准仪必须联网写入平台认证，不然保险不认这次维修。阿岚把探针贴在阿骆踝骨外侧，让他走三步。第一步落地重，第二步短，第三步肩往左偏。屏幕上的步态曲线像被踩歪的鞋带。阿岚问疼多久了，阿骆说下雨才疼。数据上传得很快，回执也快，快得像早就等着。阿岚把探针收进盒子，盒盖扣上时响了一声。阿骆站起来试了试，关节发出细小的咯吱声，他笑，说比昨天顺。
下午风控结果下来：步频不对称百分之七点四，阿骆被标成高履约风险，自动限单。阿岚给区域风控运营秦可打电话，秦可在那头翻文件，说阈值总部模型定的，她这边只有执行口径，申诉可以提，排期七个工作日。阿岚问七个工作日里阿骆的单怎么办，秦可说系统建议休息。电话挂断后，保险同步涨了价，意外险从每单零点一二元涨到零点三一元。阿骆拿手指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一天三十五单，一个月多出两百来块。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说先跑，跑起来再说。阿岚说你现在跑的是骨头。
阿骆没听。接单量从每天三十五单提到五十二单，晚上回铺子时膝盖发热，他把湿毛巾敷在关节外壳上，毛巾很快温了。阿岚查校准日志，发现平台把维修记录也纳进风险评分，二手件序列号成了隐性折价标签。她指给阿骆看，规则里写着非原厂件扣分，没人读，但算法读。阿岚不骂平台，只把磨屑浓度、温度、磨损量抄在纸质台账上，字写得小，横平竖直。阿骆问抄这个有什么用，阿岚说以后有人问，能拿出来对。
阿岚从报废医疗义体上拆下一片陶瓷内衬，表面还留着消毒液的黄渍。她装前用千分尺量厚度，差零点零二毫米，就垫一片薄铜片。金属衬垫换下来，磨屑浓度当场降了一半。她又让阿骆在摄像头前走一套步态模板：脚跟先落，步幅匀，肩不晃。阿骆走了七遍，第八遍像正常人。阿岚说体检只能骗摄像头，骗不了骨头。阿骆问那还走不走，阿岚说走，走给保险看，但跑单得减。
离线校准拿不到保险认证。平台拒绝为未认证二手件下发新版温控固件，客服说规则如此，没有例外。阿骆说先跑，雨夜再说。雨夜来了，他送一单汤面到六楼，电机绕组温度冲到九十二度，旧固件直接断电锁死，膝关节在小区门口僵成一根棍。他摔在积水里，餐盒滚出去，汤面糊了一地。阿岚接到电话，带工具包和干毛巾过去，先摸绕组外壳，烫手，再摸陶瓷内衬，没碎，限位销弯了。她把阿骆扶回铺子，清理伤口，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
阿骆问保险赔不赔。阿岚说未认证二手件，意外险不赔。阿骆看手机，账号被暂停，派单权重清零。阿岚说可以拆掉云模块，改用纯机械限位和本地哈希校验，膝关节不再依赖平台认证。代价是失去保险赔付和平台派单资格。阿骆问能走吗。阿岚说能走，不能跑单。阿骆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半分钟，说那就走。阿岚拿螺丝刀拆云模块，模块很小，落在螺丝盘里像一颗黑豆。
阿骆接受账号封禁，转做夜间仓库分拣，按次计酬。第一次上夜班前，他来铺子取膝关节，试走两圈，步子慢，但稳。他说分拣一件三分钱，一晚两千件。阿岚说别蹲太久。阿骆笑，说比等派单强。秦可发来消息，说账号封禁是系统判定，无法人工恢复。阿岚没回，把消息划掉，继续拧限位螺丝。
阿岚在铺子门口挂出一块小牌：离线校准，只收现金。她把阿骆旧膝关节的序列号记在纸质台账上，磨屑重量零点八克，骨密度数值，温度峰值九十二度。旧膝关节装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两折，拿订书机钉住，放在柜台下面。她拧开校准台灯，灯管闪两下，亮了。门外有人推车经过，链条响。阿岚翻到台账新一页，拿铅笔写下日期，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接着写下第一行：左膝，二手件，待测磨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