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衣服，小满踮脚去够晾衣绳上的蓝夹子。夹子没够着，先转了半圈，塑料口对着屋里。
“妈，它自己转的。”小满把手缩回来，指尖在衣角上蹭了蹭。
我把盆放下，看了一眼夹子，又看了一眼她。“绳子在动。你听。”
阳台外头有棵老槐树，叶子响得碎，一阵一阵，不像连续的水声。小满歪头听了几秒，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那我们做个小观察。”我说，“你去抽屉里拿三只夹子，再撕三条纸巾。要长条的。”
她跑进客厅，拖鞋拍着地板，回来时手里三只夹子颜色不一样，一条纸巾撕得毛了边。我给她一支笔，她咬开笔帽，问画什么。
准备就绪：三只夹子与三条纸巾
“先不画。你摸一下纸巾。”
她把纸巾贴在脸上，又拿开。“软的，有点凉。”
“站到阳台中间，闭眼听十秒。”
她站过去，眼睛闭上，嘴巴还微微张着。我数到十，她睁开眼说：“听到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还有绳子‘嗡’的一声。”
“绳子什么时候嗡的？”
“就刚刚，很短。”
我没接话，把三只夹子递给她。晾衣绳横在阳台上方，一头系在铁架，一头系在墙钉。小满搬来小板凳，站上去够左边，夹子夹住纸巾一角，纸巾垂下来，像一面很小的旗。
“中间再夹一只。”
她挪板凳，凳子腿刮着地砖，声音尖。中间那只夹好，右边那只也夹好。三条纸巾垂着，左边那条先动了，往屋里飘，贴到绳子上又弹开。
“画箭头。”我说，“一分钟，看它们往哪边飘。”
她蹲在地上画，先画一条竖线当绳子，再在三个位置画箭头。左边那条纸巾飘得最勤，箭头朝屋里；中间那条动了两下，箭头歪着；右边那条几乎没动，她画了个圈。
“右边没风？”她抬头问。
“你到栏杆边站十秒，手背朝外。”
她把手背贴在栏杆上，数到十，回来说凉。又到门框边站十秒，说没那么凉。再到花盆边，蹲下去，手背搁在花盆沿上，说花盆边有股土腥味，风从叶子缝里钻过来。
寻找风留下的痕迹
“哪一处最凉？”
“栏杆边。”
“哪条纸巾先动？”
“左边那条。”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看看左边夹子，又看看栏杆。我没说对不对，只让她把三只夹子互换位置。她把左边的夹子换到右边，右边的换到左边，中间那只没动。
“再等一分钟。”
这回右边的纸巾先动，还是往屋里飘。
小满蹲下去画第二张图，画完把两张并排放在地上，膝盖压着纸角。“妈，夹子换了，方向没换。”
“你记下来。”
她在第二张图旁边写了个“同”字，笔画歪，最后一横拖得长。
风忽然停了。三条纸巾全垂下来，一动不动。小满伸手拨了一下，纸巾晃两下又停住。她有点急，问是不是测不成了。
“等会儿。或者你想想，没风的时候怎么知道风来过。”
她跑进屋，回来时手里捏着一片干树叶，是前几天从楼下捡的，边缘卷着。她把树叶放在手心，手伸到栏杆外，掌心朝上。
“它不动。”
“那它刚才动过没有？”
“动过。”她指指地上的箭头图，“这里记着。”
她把树叶夹进本子里，说留着明天看。
睡前，她把两张箭头图并排摊在桌上，台灯压着纸边。左边那张，三个箭头都朝屋里；右边那张，还是朝屋里，只是中间那个歪得更厉害。
“明早晾衣绳会往哪边飘？”我问。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在纸角画了个朝屋里的小箭头，又添了一横，说：“还往屋里。但我不确定右边。”
“留一只夹子在原位。”我说，“明早收衣服前再看。”
她把蓝夹子夹在晾衣绳左边，位置和今天一样。夹子夹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纸巾角捋平。
“妈，要是明早它变了呢？”
“那你就再画一张。”
她点点头，关灯前又跑到阳台看了一眼。晾衣绳横在暗处，三只夹子只剩一只，蓝的，夹着半截纸巾，在夜风里轻轻转了一点。她把手搭在门框上，站了几秒，没说话，回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