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七点五十,小林把档案室的两扇窗推开一半。铁皮柜的合页响了一声,第四排第三格,老陈的退休档案袋抽出来,牛皮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李姐把搪瓷杯搁在桌角,杯底在考勤表上洇出一个圆印。
“先按目录核,三龄两历一身份,一项一项过。”李姐说,“身份证复印件压在最底下,别一上来就翻它。”
小林把目录摊平,用镇纸压住。目录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年份那一栏挤得紧。她念一项,勾一项:参加工作时间、入党时间、学历、经历、身份。李姐坐在对面拆一沓新到的函件,拆一封,扫一眼,搁在左手边。
翻到一九八五年那张民办教师登记表,纸薄得透光,钢笔字洇开,边上有块水渍。小林停住了。出生年月那一栏写的是十一月,身份证上是次年五月。
李姐过来,看了一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目录那一行旁边轻轻点了个小点。铅笔尖很细,点完她把铅笔倒过来,橡皮那头朝上搁回去。
档案认定遵循最早记载优先原则的细节
“最早记载优先。”她说,“退休时间可能要重新认定。先别跟人许口。”
小林把登记表夹进复印件,编号写在右上角。她问,差半年,退休就往后推半年?李姐喝了口水:“认定是认定,办是办。材料不齐,认定不下来。”
第二天上午,小林去教育局人事科。小周正在拆快递,桌上摊着三份工资表。“老陈啊,我给你翻。”他手快,抽屉一拉一推,“转正定级表在这儿,工资表只有一九九三年的,之前那几年在乡里,可能没并上来。”
三份材料摊开,日期互相打架。转正定级表写的是八月,工资表上第一次发薪是十月,登记表上又写着九月到校。小周用笔尖一份份点过去:“这个我不好说,你按你们的口径来。”
小林把三份都复印了,每一页在空白处写上“与原件一致”,签上名字和日期,再请小周在旁边签一个。小周签完抬头:“还要盖章不?”她把原件推回去:“盖,麻烦你。”
回单位,李姐看了复印件,说户籍地和原学校都要发函。她拿过便笺,写了两行字:一份给派出所,核出生登记;一份给乡中学,核任教起止时间。落款日期空着,等领导签了再填。“复印件逐页注明,别嫌麻烦。将来有人问,纸上有你名字。”
周五下午,老陈来了。布袋夹在腋下,站在门口先问要不要换鞋。小林给他倒了杯水,说还在核,核完会书面告知。
“书面告知,是给我一张纸?”
“一张纸,写清依据,也写清你要是不认可,往哪儿递复核。”
老陈点点头,没再问时间。他把带来的退休申请表从布袋里抽出来看一眼,又装回去,问要不要留一份。小林说不用,到时候一起签。
档案股的小会开了四十分钟。三个人的椅子围着一张桌子,李姐把目录、登记表、工资表按年份排开,说按最早记载提出认定意见,报分管领导审签。小林做记录,写到“依据”两个字时停了一下,抬头问,要不要把身份证也列进去。李姐说列,列在后面,注明“不作为最早记载”。
告知书是小林起草的。第一段写事实,第二段写依据,一条一条列;第三段写复核途径和期限,三十日,递到哪个窗口,谁收。她写完念了一遍,把“酌情”两个字划掉,改成“按上述条款”。
老陈来签字那天,戴了老花镜,把两张纸看了两遍。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下学期还带不带毕业班?”
“这个不归我定。”小林说,“认定时间我抄一份给学校。”
她当场给王校长打了电话。王校长在那头说,课表先不动,等文到了再说。
签字的时候,老陈把日期写错了,写成去年的月份,自己发觉,划掉,重写。划的那一横有点重,纸背透了印。小林把印泥盒推过去,揭开盖子,说在这儿按一个。老陈把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看了看,红得比想的深。
李姐把材料按顺序装订:目录、登记表、工资表、函件、复函、会议记录、告知书、签字页。她一边穿线一边说,能当面说清的,别让人跑第二趟;能落在纸上的,别只在电话里讲。小林应了一声,把订书机挪回原位。
老陈把老花镜装回盒子,塞进布袋侧兜,站在门口问:“你们几点下班?”
“五点半。”
“那我下楼复印一份课表。”他说,“学校要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