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建平从菜批市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两行字的纸:转让费八千,月租三千二。他在城北菜市场入口站了十分钟,看人从哪边走、车往哪边停。第二个摊位空着,前任卖卤味,案板上还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管理员王经理把钥匙拍在他手心里,说押金五千,水电另算,明天签。
他回家把存折翻出来,又去旧货市场拉回一台二手冷柜和一台封口机。冷柜一千八,封口机六百,加上货架、塑料筐和第一趟进菜的钱,硬壳账本上记到三万八千元。周敏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看到那本账,把每个数字看了一遍,问他,你会不会切菜切到腰疼。他说先干着看。
办证照跑了三趟市场监管所。小餐饮备案要健康证,整改要求加装上下水,他没请工人,自己买了管子和弯头,蹲在地上接了两天。王经理来看了一眼,说瓷砖得贴到一米五,不然检查过不去。他又去建材市场拉了半箱白瓷砖,边角料贴完还剩一块,靠在墙根当挡板。
早市六点开,他四点去批菜,七点前把菜洗完切好封进餐盒。菜单用防水纸手写,十二块八一份,三菜一汤:一个热炒、一个凉拌、一个配菜,加一袋紫菜蛋花汤料。他蹲在入口数了三天人流,估摸着一天能卖八十包,纸角上写了“八十乘三块一”几个字,又划掉了,觉得先按六十包算稳当。
开张第一周,卖得最好的是土豆丝、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那个组合。八点不到,土豆丝先空,青椒肉丝剩两盒。第二周他多切了土豆,少切了叶菜。刘桂兰来帮忙,按小时算,一小时十八元。她洗菜的时候不说话,切完一筐土豆才抬头问,今天备了多少包。他说六十五。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昨天剩的还在冷柜里。
开张首周,土豆丝组合最畅销
第一次把账拆开算是个晚上。人工一小时十八,按四小时算七十二;包装每包平均四毛;电费一个月四百二,摊到每天十四块;损耗他一开始按百分之十八记,一筐菠菜洗出来只剩大半筐。单包毛利三块一,他拿计算器按了两遍,又把塑料袋的钱补进去,变成两块九。周敏从厨房探出头,问他算出来没有。他说算出来了,一天要卖五十多包才够本。
他把叶菜减了一半,损耗压到百分之十一,日销量却一直卡在三十五包上下。周末能卖五十包,多的菜周一还得折价处理。有一回周一早上,两盒青椒肉丝没卖出去,他自己带回家,中午热了吃,晚上又热了吃。周敏说别吃了,倒了吧。他没倒,第二天早上炒进自己的早饭里。
第二个月,隔壁小区设了社区团购自提点。同规格的净菜包补贴完九块九,海报贴在自提点铁门上,红底白字。刘桂兰买菜回来说,人家那个便宜。郭建平把海报看了两遍,回来没改价,改做老人小份菜,八块一份,两菜一汤,盒子小一圈。他又把营业时间往后延到晚上八点,写了个牌子:下班晚,可以自提。
日台账上,那个月冷柜电费四百二,包装二百六,摊位费按天摊一百零六,加上刘桂兰的工时,固定支出每天一百六上下。团购补贴价出来后,周中剩货比周末多出一倍。他去找附近两家小饭馆谈供货,老板们一个看手机一个看后厨,开价八块一包,月结三十天。郭建平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包八块一,一天供四十包,三十天就是九千七的账压在别人手里。他没接,回来在账本上写:不垫账。
第二个月调整策略,推出老人小份菜
第三个月,周敏把四个月的现金流拉进手机表格。她坐在饭桌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固定成本每天约一百六,盈亏平衡要卖五十二包,实际日均三十一包。郭建平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算错了。周敏说,你把这个月进货单给我,我再算一遍。算到第三遍还是三十一。
他缩短营业时间,改成只做预订,销量回到四十包。刘桂兰的工时从四小时减到两小时,早上备菜就剩他一个人。四点起床,五点洗切,六点半封盒,七点摆出来。切到第八天,他蹲下去拿筐,站起来时在案板边靠了一会儿。刘桂兰看见了,把刀接过去,说你歇十分钟,我把这筐切完。
王经理在月底通知,下季度摊位费涨到三千六,押金补五百。他说市场统一调价,入口这几个位置还要抽签。郭建平没说什么,把通知折好夹进账本。同一个月,隔壁小区又增加了一个团购自提点。那天晚上他在账本背面写下一行字:连续十天低于三十五包,就停。写完给周敏看,周敏说,你定了就按这个来。
第四个月第一天,他照常四点去批菜,只进了土豆、青椒、胡萝卜和两把青菜。最后一天,冷柜里剩一筐土豆和几袋配菜。他把土豆削了皮,切成丝,泡在水里过两遍,一盒一盒封好。卖到下午六点,剩最后三盒,他拆开一盒,坐在摊位后面就着米饭吃了。另外两盒给了隔壁卖豆腐的两口子。
停业前最后一天,清完最后一筐土豆
他在账本上写下停业日期,把没拆的包装盒和封口膜拉回批发商那里,退了一千二百元。二手冷柜和封口机卖回九千。钱到账那天,他先结清刘桂兰的工资,一共两千三百四十元,连最后半天也算了。刘桂兰接过钱数了一遍,说,你这账做得细。他说,阿姨,下回有事我还找你。她摆摆手,说你先歇歇。
二十个预订客户,他一个一个打电话退卡,远的送到楼下,近的叫人来摊位上拿现金。有个老太太问他,以后不做了?他说不做了,摊子要退。老太太说,你那个小份菜挺好,就是贵了五毛。他说是,贵了五毛。
盘完账,亏两万三千元。周敏把手机表格关了,问他,还剩什么。他从摊位底下抽出一本硬壳账本,封面角磨白了,里面夹着那张退出线,还有那张写着转让费的纸。摊位转给一对年轻夫妻,卖水果。他们来问经验,郭建平把账本摊在案板上,说三件事:证照先去问清楚,损耗每天记,还有,每天到底卖多少包,别估,数。
年轻夫妻把账本借去复印了一份,还回来的时候多夹了一张纸条,写着他们的摊号和电话。郭建平把纸条夹进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冷柜已经拉走了,案板上只剩一块湿抹布。他拿起来擦了擦手,又把抹布搭回原处,弯腰把空塑料筐一个一个码到墙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