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刚停,楼下水泥地上积了一片水洼。小满蹲在边上,两只鞋尖都湿了,说这是一片湖,非要放点什么进去。老陈摸摸口袋,摸出一张超市小票,边角还卷着。
小满摇头,说小票不行,一沾水就烂。
老陈把小票塞回去,又摸,摸出几枚硬币。他把硬币在掌心里晃了晃,哗啦响。小满眼睛跟着响声转过来,说这个行。
两人往回走。楼道里有股雨后的潮气,墙皮上印着一块深色的水痕。小满走在前面,一步跨两级台阶,回头说,折三艘不一样的船,一艘尖头,一艘方底,一艘带篷,谁装的硬币多谁赢。
老陈问,带篷的怎么折。
小满说她教他。她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鞋底,宣布带篷的那艘一定赢,因为它最好看。
老陈没接话,进屋翻出一沓旧挂历纸,裁成三张一样大的方块。桌面擦了擦,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方底那艘要先折出中线,把四个角对齐,压死,再往中间收。小满手指短,压角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趴,鼻尖快贴到纸上。老陈帮她按住一边,她把另一边压实,抬起头说,你手别抖。老陈说没抖,是纸滑。
带篷的多折一道山墙。小满折一下,翻过来,又折一下,纸边被她用指甲刮得发亮。老陈学得慢,尖头船折出来歪歪扭扭,船头一边高一边低,摆在桌上像没睡醒。小满拿起来看了一圈,笑出声,说这船下水就得翻。老陈说翻就翻,先下水再说。
折带篷纸船
水洼不大,三步长,两步宽,边上漂着两片樟树叶。三艘船并排推下水,小满蹲左边,老陈蹲右边,裤脚都卷了一道。
老陈当计数员。他把硬币夹在指头间,一枚一枚往船上放,小满喊数。
一,二,三。尖头船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四,五。方底船吃水稳,船帮贴着水面,慢慢往下沉。
带篷的到第六枚时开始晃,篷顶左右摆。小满伸手要扶,老陈说别扶,扶了不算。她把手收回去,指尖悬在水面上。
第七枚落下去。带篷的船身一斜,水从篷边灌进去,慢慢转了半圈,翻了。纸篷朝下扣在水里,像一顶沉下去的帽子。
小满愣了两秒。
她把翻掉的船捞起来,甩甩水,水珠甩到老陈裤腿上。她说水洼偏心,说硬币放得太靠边了。老陈没接话,把剩下那几枚硬币摊在手心,伸到她面前,让她自己挑一艘重来。
小满挑了半天,把方底那艘推到水洼中间。她蹲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船底压出的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推。风把水面吹出细褶子,船跟着晃了一下,没翻。
看船的小满
她说,底面宽,就站得稳。
老陈嗯了一声,又递过去一枚硬币。
方底船最后装到第九枚,船帮齐着水面,再放一枚就要进水。老陈把硬币收回去,说够了,再放就欺负它。小满不同意,说还能放。老陈把硬币举高,让她看清楚水面已经漫到折痕,她抿了抿嘴,没再争。
回家路上,小满忽然说,回去重折带篷的。
进门她就把那艘湿船拆开摊平,纸软了,一拉就裂。老陈又裁了一张新的。小满这回把船底加宽了两道折痕,折一道,用指甲刮一下,再折第二道。山墙压得比刚才低,篷顶几乎贴着船帮。
折完她举起来给老陈看。老陈说,这不像带篷的了。小满说,像,就是篷矮了点。
第二趟下水,天已经暗了。楼道口的灯亮起来,水洼里映着一块黄。三艘船又并排摆好,这次先放改过的带篷船。
老陈一枚一枚数。五,六,七——船晃了晃,没翻。小满喊得比刚才响。八,九,十。十的时候船帮已经贴水,她攥着老陈的袖子。十一枚落下去,船身一歪,篷里进水,还是翻了。
小满没说话,把船捞起来,看看底,又看看方底那艘。方底船这次装到第十枚才满,严格算起来,还是它赢。
她有点泄气,蹲在水边把三艘船摆成一排,船头对齐,像排队。摆完了,她说明天还要来。
老陈把湿硬币一颗颗在裤子上擦干,擦一颗,往口袋里放一颗。硬币碰硬币,叮一声,再叮一声。
天快黑了。两人把三艘船捞上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上楼的时候小满捧着船,走得比平时慢,怕碰坏了。到家她把船摆在窗台上,三艘一排,尖头那艘还是歪的,带篷的篷压得很低。
她问,水洼明天还在吗。
老陈说,看天。
小满趴在窗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窗台上那三艘湿船。玻璃外面,水洼把楼道的灯又映了一遍,灯影被风吹得散了。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下次想给船底粘一块橡皮泥试试。
老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问橡皮泥在哪儿。
小满说,床底下的铁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