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卖部开在老厂家属楼一层,门脸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柜台是老吴用厂里报废的绘图桌改的,桌面铺一块绿绒布,算盘搁在右手边,进账出账都拨珠子。阿茂替父亲看店,是七月的事。老吴腰上贴了膏药,蹲不下身,搬不动汽水箱,交代了三句话:冰柜晚上十点关,别赊账给二楼老赵,六楼老沈来买烟只收现金。
头一晚十点整,阿茂正拉冰柜的插头,头顶上响起一段评书。声音不大,隔着预制板,像有人把收音机贴在楼板上放。说的正是《隋唐》,程咬金三板斧那一段,讲到节骨眼上,一句一顿,咬字清清楚楚。阿茂抬头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
第二晚还是十点。第三晚李婶下来了,拖鞋踩得楼梯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口香糖盒子跳了一下。她说,我说什么来着,连着三宿了,你爸在的时候可没这动静。阿茂说,您甭急,我上去问问。李婶说,问什么问,六楼东户就老沈一个人,他耳朵背得打雷都听不见,能放这么大声音?
阿茂上六楼。楼道灯坏了两盏,扶手上落着灰。老沈开门,穿一件洗白的厂里发的工作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阿茂说评书的事。老沈侧着头,把手拢在耳后,等阿茂说第三遍才点头。他转身从柜子顶上抱下一台收音机,红塑料壳,蒙着一层灰,背面电源线卷成一团,插头是两脚的,锈得发绿。
老沈说话慢,说这台机子那年头就坏了,早不响了。他把插头举到阿茂眼前,说,你看,插都没插过,我这儿插座在床头。阿茂看了一眼,插头是好的,线也是好的,卷着,没解开过。他下楼,走到三楼拐角,评书声还在,一字一顿。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抬头听。声音不在六楼,六楼窗户黑着,老沈那层连灯都没开。声音就在他自己头顶,天花板里头,离他不到两米,正对着货架第三格那排罐头。
诡异的收音机声音来源指向天花板内部的惊悚场景
阿茂会修小家电,抽屉里搁着一只听诊器,他在旧货市场淘的,用来听压缩机、听电风扇轴承。他把听筒塞进耳朵,膜片贴在后墙上。墙皮一碰就掉渣。声音顺着墙往上走,快到天花板时分成两路,一路往六楼去,一路往下。他跟着往下摸,摸到墙角一根铁管,管子上刷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红的锈。
管子从厂区方向接过来,老式两寸铁管,走到小卖部后墙拐了个弯。拐弯处钉着一个铁皮接线盒,盒盖只剩两颗螺丝。里面是闸刀,刀把上缠着胶布,胶布早就硬了,一掰就碎。阿茂捏住刀把往下拉,铁锈咯的一声,评书断了。
断了两晚。第三晚十点,阿茂正给一个老头换电饭锅的插头,声音又起来了。这回不在墙里,在他脚底下。他低头,柜台最下层堆着旧货,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压在一沓旧报纸上,喇叭正对着他的脚跟,程咬金还在三板斧。
被剪断的电源线与外露的喇叭线,暗示诡异声音的来源
这台收音机是老沈上月送上来的。那天老沈抱着它上楼,说修好的旧货,你店里放着,有人要就卖。阿茂没插电,也没扔,随手塞在柜台底下。他把机子抱出来,翻过后盖。后盖板是木头的,四颗螺丝缺了三颗。掀开,里面的灰抖了一桌子。
电源线从根上齐齐剪断,断口平得像用钳子铰的,铜丝都没露。喇叭的两根线却接出去了,一根红、一根黑,穿过机壳上钻的一个洞,钻进后墙。接头处用黑胶布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阿茂顺着线摸到接线盒,那两根线正压在闸刀底下。
老沈不是送他一台收音机。老沈是给这条线接了一只喇叭。
厂档案室在办公楼三层,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女人,姓何,问阿茂找什么。阿茂说八七年的值班记录。何姐从铁柜底层抽出一本硬壳本子,纸边全卷了。三号炉事故那晚的广播记录只写到半行:
“六楼东户,请立即下——”
后面空了。值班人签字是老沈。何姐说,那年头广播员值岗前都喝两口,天冷。她说老沈那天喝多了,带子绞了,他手忙脚乱去扯,扯断了。六楼东户是他自己家,媳妇和儿子都在屋里睡着。
阿茂抱着那台收音机去找老沈,把后盖掀给他看。老沈盯着那两根喇叭线看了很久,说,那年头,机器是老机器,带子放到一半就卡。他说我念了三十年了,每晚十点,从头念。念到那句话就卡,卡在那儿。
阿茂说,您甭急,带子我看看。老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码着几十盘磁带,标签上都是同一个日子。最上面那盘,磁带从盒里溢出来一截,绞成一团。阿茂用螺丝刀挑开,把绞住的那段一点点顺出来,摊在桌上,断口对齐,用胶带粘好。
那天晚上十点,阿茂把带子放进老沈那台录音机,接上电。老沈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机器转起来,先是一段空白的沙沙声,然后是老沈三十年前的声音,比现在亮,也比现在快:“六楼东户,请立即下楼。六楼东户,请立即下楼。”念了两遍,没有卡。
老沈没动。录音机停了,他抬手把机器关掉,把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第二遍听完,他说,行了。
第二天老沈搬走了。他侄子开来一辆面包车,装了半车东西。那台红塑料收音机没带走,摆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喇叭朝着街。
晚上十点,阿茂关了冰柜,走到后墙,捏住闸刀往下拉。铁锈咯的一声。评书没响。他站着听了一会儿,转身要回柜台,这时候声音起来了——不是评书,是老沈的声音,慢,一字一顿:“六楼东户,请立即下楼。”
他低头。台阶上那台收音机,后盖敞着,电源线断在根上。喇叭那两根线还接着,钻进墙里。声音是从墙里出来的,从那根两寸铁管里出来的。
然后是脚步声。从六楼起,一层一层往下,踩在水泥楼梯上,不快,每一步之间隔着一样长的空当。走到三层,停了一下。走到二层,又停了一下。最后落到一层,落到小卖部门口,停在柜台前面。
阿茂的手还搭在闸刀上,没回头。柜台上那本账翻开着,算盘珠子挨着算盘珠子,一粒没动。玻璃门外,路灯照亮了半级台阶,那台收音机的喇叭还对着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