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广播站的窗户朝西，光落在搪瓷缸掉漆的边沿。韩梅播完最后一遍安全通知，把市报退稿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压到缸底。信纸薄，缸里剩半缸凉茶，压出一道弯。她拔下麦克风插头，又在金属壳上敲了两下，才去关扩音机。
电话是昨天下午来的。编辑说：“短诗不能只写物，要有情绪。”韩梅看着桌上的纺锤，说：“纺锤直径三厘米。”那头停了一下，问她是不是没听清。她把退稿信折成三折，说：“听清了。三厘米。”
夜班交接前，排班表从细纱车间送上来，纸边沾着棉絮。韩梅把短诗《细纱车间》夹在星期二那一栏。诗不长，只列了断头纱、油印机、铝饭盒和洗手池。她把“断头纱”写在第一行，想了想，又没改。
老段上来拿排班表，手指在纸上蹭了两下。他读到第一行，眉毛往中间挤：“我们叫接头，不叫断头。断头是纱断了，接头是人去接。”他从裤兜摸出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接头纱”，把“断”字擦掉。粉笔灰落进他袖口。
“还有呢？”韩梅问。
“还有油印机。”老段说，“夜班印报表，滚子一热，纸就卷。”他在黑板上又添“油印机滚子热”。旁边两个工人端着铝饭盒进来，一个写“饭盒盖反光”，一个写“洗手池堵了”。没人问这是诗不是诗。粉笔在黑板上走，像纱锭转。
第二天上午，市报副刊寄来清样。退稿诗被排进版面，题目下署韩梅，正文却删去三行，只剩物件清单：接头纱、油印机、铝饭盒、洗手池。韩梅把清样翻过来，背面有一枚油印指纹，紫红色，纹路一圈套一圈，像她诗里写过的锭子。
清样角上有内线电话。她按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人先咳了一声，说：“副刊老秦。”韩梅说：“清样背面的指纹，是排字时沾的？”老秦没答，反问：“你写的饭盒盖反光，是盖朝上，还是盖朝下？”韩梅说：“朝上，盖里有一圈米汤印。”老秦说：“我认得。我以前在细纱车间。”
韩梅把清样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删掉的三行。老秦在那头说：“删掉的三行，不是不要。版面差一行，排字工拿指纹按住了纸。”他用钢笔敲了两下桌面，声音闷，像敲在木头上。韩梅把麦克风拉过来，也在金属壳上敲了两下。
午间朗读原本念市报上的先进事迹。韩梅把稿子推到一边，说：“今天念黑板。”她敲两下麦克风，念：“接头纱。”细纱车间那边有人接：“油印机滚子热。”另一个接：“饭盒盖反光。”再一个接：“洗手池堵了。”广播里只有物件，没有“感动”，也没有“怀念”。
老段在车间那头拿着粉笔，等一句念完，就在黑板上添一句。他添的是“夜班十二点，水房龙头滴水”。粉笔太短，他拿指甲掐着写。韩梅从广播站窗口看下去，黑板上的字一行压一行，像排班表。
下午，韩梅把退稿信翻过来。“情感不足”四个字印在右上角。她在旁边补写新诗行：油印机、指纹、三厘米。写完，她把信夹回排班表，夹在“接头纱”那一栏后面。搪瓷缸里的凉茶已经见底，缸底那圈茶渍露出来。
电话又响。老秦在那头说：“清样你留着，背面指纹别擦。”韩梅问：“为什么？”老秦没解释，只说：“你听。”他把听筒挪开一点，手指在搪瓷缸上敲了两下。韩梅把麦克风开关拨到“播”，也在金属壳上敲了两下。两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一前一后，落在同一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