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间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周警官让人撞开时,铜闩还插在闩孔里,竖向的,一尺来长,尾端挂着一点灰白的东西,像蜡,又像水垢。郑守拙趴在修表台前,右手压着一块拆开的机芯,左臂垂在椅子边,后脑有一处钝器伤,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西窗的铁栅完好,四根横档,两根竖档,锈迹连成一片。铺面玻璃上贴着转让告示,胶带翘起一角,被风掀得啪啪响。
“门窗都没问题。”周警官把手套往上拽了拽,“初步看是猝倒,磕在台角上。或者……”他没说下去。
程砚站在门槛外,没进去。他看见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口挂钟是他师父郑守拙自己攒的,走时准,一个月差不到十秒。钟摆停在偏左三度的位置,摆锤不见踪影,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摆杆。
“几点发现的?”他问。
“四点十分,隔壁裁缝店老板娘来借剪子。”周警官说,“巷口监控调了,两点五十郑守拙一个人进店,之后没人出入。后巷那道门是盲区,不过——”
“不过什么。”
“裁缝店后门也在盲区里,两家后墙只隔一道排水沟。”
程砚这才跨进去。他绕到修表台侧面,看见台角上放着一只银壳怀表,表盖开着,指针走得稳稳的。
三点二十四分。
他把怀表翻过来,壳底刻着一个“林”字。林先生的表,前天送来的,说是走慢,让调快两分钟。
程砚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表。三点十七。
他盯着怀表看了很久。怀表比标准时间快七分钟。
师父修表四十年,交付品从来不留误差。快一分钟都要拆开重调。这块表他前天下午还见师父校过,用标准钟对着,一格一格拨。
“周警官,”程砚说,“这表不该快七分钟。”
“表快了慢了,跟案子有关系?”
“有关系。”程砚把怀表搁回原处,“我师父不允许。”
后间比外间凉。
程砚站了一会儿,才觉出这凉不对劲。外间铺面朝东,下午晒得发闷,后间只隔一道布帘,温度却低下去。他抬头看墙上的空调,显示二十六度,出风口的风是温的。
低了两度。凉从哪儿来。
他蹲下去看门缝。木门底下有一道三指宽的缝,缝边木头上洇着一条淡淡的水痕,从门槛里侧一直延到门轴。水痕已经半干,边上翘着半根白蜡线,一捻就断。
铜闩的顶端,有一圈没干的水渍。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指腹发潮。
“这屋子谁进过?”他问。
“就我们几个。”周警官说,“你师父的女儿来了一趟,认了人,哭了会儿,被我们劝到外头了。”
“郑小满?”
“嗯。她说她爸三点十七分还给她打过电话。”
程砚没接话。他走到西窗边,看铁栅投在工作台上的影子。影子落在台面的第三格,正好压住那排镊子的尖端。
他每天早上开铺,第一件事是对影子。冬天影子在第五格,夏天在第二格。眼下这个角度,对应的是三点十分左右。
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实际时间三点十分。
差七分钟。
跟怀表一样。
郑小满在外间坐着,手里捏着一张便利店小票,纸边被指甲掐出几道白印。
“我三点十分在店里。”她把小票推过来,“买咖啡,结完账就出来了。我爸三点十七分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急着回来,铺子的事他再想想。我听得清清楚楚。”
小票上打印的时间是十五点十分。
程砚看她手里的杯子。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收得差不多,只有杯底一圈浅浅的湿痕,桌面干净,没留水印。
从便利店走到钟表铺,穿过两条巷子,七分钟。
“你买的是冰的。”程砚说。
“天热。”
“杯子上的水呢。”
郑小满低头看了眼杯子。“路上喝完了。去冰的。”
她说完这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周警官在旁边记东西,笔尖顿了一下。
程砚回到后间,把台面上的校时记录本翻开。师父每天记一笔,最后一页写着前天的日期,字迹工整:林表校毕,快两分。
他拧开怀表后盖,看发条余量。发条还剩三成,按走时算,上弦应该在十四个小时之前。前天下午到今天中午,差不多。
表没停过。也就是说,这七分钟不是走着走着攒出来的,是被人拨的。
一根发条不会自己快,一屋子钟表却一起快了七分钟。
他抬头看挂钟。钟摆被拆走了,摆杆空着。挂钟停摆的角度偏左三度——正常断电停摆,摆杆该垂在正中;偏三度,说明它停的时候,摆锤还在动,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硬生生掐停的。
挂钟停在三点十七。那其实是被拨到三点十七,再掐停的。
有人先把这个屋子里所有能看时间的物件,统一拨快七分钟。挂钟、怀表、柜台那只旧闹钟。然后在真正的时间三点十分之前动手,事后把挂钟掐停在“三点十七”。
警方看到的是:挂钟停在三点十七,怀表走到三点二十四,都比实际快。死亡时间就会被往后推七分钟。
而七分钟,正好是从钟表铺走到便利店,再走回来的时间。
门闩怎么落下的。
程砚把门开到一半,看铜闩的结构。竖向插销,靠自重下落,插进门槛里的铜座。门关上以后,从外面碰不到闩。
除非闩没落下去。
他把门缝那条水痕又看了一遍。蜡线、水痕、铜闩顶端未干的水渍。
有人拿一小块冰,垫在闩孔里,铜闩架在冰上,落不下去。门关上,冰开始化。水顺着门缝流出去,在门槛上洇出一条痕。冰化到一定程度,撑不住闩的重量,铜闩顺着重力落进闩孔。
那根蜡线是保险。一头缠住冰块残渣,一头从门缝底递出去,人站在门外一拉,把没化完的碎冰和线一起拽走。线断了,剩下半根卡在缝里。
冰块要多久化完,取决于屋子里的温度。二十六度,一小块冰,大约七分钟。
又是七分钟。
程砚站起来,后背的衬衫贴在身上。他忽然明白后间为什么比外间凉——不是空调,是冰。有人在这屋里放过不止一块冰。
“周警官。”他掀开布帘,“能不能把郑小满再叫进来。”
郑小满站在修表台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没看父亲倒下的位置,眼睛一直盯着台面那排镊子。
“你爸要卖铺面。”程砚说。
“是。”
“替你还债。”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没出声。
“前天下午他给你打过电话,你到店里来,两个人吵了。”程砚把手里的怀表放在台面上,表壳朝着她,“你熟悉这屋子,你知道他每天对表,知道挂钟的摆锤能卸下来。你卸了摆锤,打在他后脑上。”
周警官往前迈了一步。
“你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七分。”程砚说,“监控只拍到他两点五十进店,你从后巷走,裁缝店后门那道盲区。你出后巷,进便利店,三点十分结账。小票是真的,时间是真的。你拿的不是不在场证明,是时间锚点。”
“我爸三点十七还给我打电话……”
“那是你提前录的。”程砚说,“你上午打给他,让他说那句话,你录下来,设个定时播放。你只要让警方相信三点十七他还活着。”
郑小满的嘴唇动了动。
“可你有个地方没算到。”程砚把那张小票从桌上拿起来,指腹按在“去冰”两个字上,“你买的是去冰咖啡。后间的门缝里有水痕,铜闩顶上有没干的水渍,屋里的温度低了整整两度。这些水,只能来自冰。你需要冰,冰只能从便利店拿。你买了去冰咖啡,把咖啡喝了,杯子里剩下的冰,你带回来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说话。
“你把它装在杯子里带回来,垫在闩孔底下。”程砚说,“冰在二十六度的屋子里化七分钟,铜闩落下去,门就从里面闩上了。这屋子里的钟表全快七分钟,也是你拨的。你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死亡发生在三点十七分之后。”
郑小满终于抬起头。她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块怀表,指针还在走。
“我爸说,铺子卖了,让我去外地。”她说,“他说他这辈子就剩这间屋子。”
周警官把手铐拿出来的时候,她把手伸过去,手背上有两道新鲜的红痕,是拉蜡线勒的。
程砚转过身,去关那扇后窗。铁栅的影子已经从第三格移到了第四格。
他忽然停住。
郑小满进门的时候,鞋底是干的。他当时看见了,没往心里去——而后巷裁缝店门口,中午刚洒过水,水泥地上到现在还留着没干透的印子。她从那道门进出,鞋底该是湿的。
她在门口蹭垫上蹭过了。蹭垫被踢到墙角,翻着面。
程砚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蹭垫,站了很久,才弯腰把它捡起来,挂回门后的钉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