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陪退休的父亲来内科复查,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折痕深浅不一的旧体检报告。我接过他递来的新报告,顺手把旧报告理平,压在长椅扶手的金属边下。金属扶手凉得硌手,他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没吭声,下巴往胸口缩了缩,像要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开旁人的目光。
翻到其中一张2022年的体检单,我看到右上角用红笔圈了“肺部结节”四个字,旁边写了个极小的“已复查”。我想起去年打电话时,他总说“在家练太极”,没提过这事。那时候我在外地加班,他打过来的电话总在饭点,说家里的鸡下了蛋,腌了咸菜,让我别总吃外卖。我那时候忙着赶项目,只说知道了,没问过他的身体。那红圈力道很足,像他以前在机械厂写工号的笔锋,旁边的小字却细得几乎要看不清,像怕被旁人瞅见似的。
我把旧报告翻完,又按年份理了一遍,折痕深的是每年的常规报告,浅的是后来补的复查单。他以前总把重要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像以前在机械厂整理零件那样。那时候他在机械厂当钳工,每天回来手上沾着机油,我总嫌他手油乎乎的,不让他碰我的作业本。现在他的手干净了,却更糙了,像老树皮。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我整理报告,没说话,只是偶尔用眼睛瞟一下,像怕我发现他在看。我把报告都理平,放进他的帆布包,帆布包里还有个旧保温杯,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他总念叨保温好,出门必带。还有个布袋子,装着他给我留的苹果,老家院儿里树上结的,他说甜得很,让我带回去吃。
我把新的复查报告和旧的叠好,塞进他随身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包的拉链头掉了一半,用根细棉绳系着,是上次我回家时,他找楼下修鞋的李叔帮忙弄的。他指尖蹭过我的手腕,又飞快缩回去,像碰了块冰似的。他的手糙得很,是以前在机械厂拧螺丝磨出的硬茧,碰过我手腕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我没说话,只是把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让它贴紧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出医院大门时,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去年沉了些,慢了半拍。我伸手帮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让它贴紧肩膀。路边飘下几片梧桐叶,落在他肩头,他没察觉,我抬手替他拂开。他头发白了不少,以前总说自己头发黑亮,还笑我染头发显怪,现在白得像落了霜,风一吹,还飘起几根碎发。他走到公交站,我站在他身侧,他没说话,只盯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像在数着秒数。我也没吭声,只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的脚步,盯着他肩头的帆布包,盯着他手里攥着的新报告,心里忽然软成了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