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半间磨刀铺，木门板钉着个掉漆的铜环，门侧挂着块磨得发白的木牌，墨写的“陈记磨刀”四个字，边缘晕开浅痕，像被水浸软的旧纸。铺里的磨石就搁在门槛边，青灰色粗石，表面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槽，最宽那道刚能卡进刀身——陈叔每天下午三点，准蹲在这磨石前，磨同一把刀。
那把刀搁在铺角的竹篮里，刀身暗青，沾着几处锈迹，靠近刀柄的地方有个小缺口，像是被硬物磕过的。陈叔磨刀时，会舀半瓢井边的水，顺着磨石的槽浇下去，水花溅在裤脚，留几个浅湿的印子。他动作慢，左手按稳刀身，右手攥着磨石柄，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和巷口的挂钟分毫不差。
巷口人都晓得陈叔的规矩：磨一把刀收五文，不管刀新刀旧，也不管磨多久。有人来磨新刀，陈叔只扫一眼，说句“明天来”——他只磨第三把，就是那把旧刀。有人问起那刀的来历，陈叔就低下头，用磨布擦刀身的锈，半个字都不说。
这天下午三点，陈叔刚把磨石摆好，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常来磨菜刀的阿婆，也不是换煤气的老张，那脚步轻得很，踩在青石板上没声响。他抬头，看见个穿灰布衫的人站在铺门口，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个布包，包的边角磨得发亮。
“磨刀？”陈叔的声音哑得很，像被磨石蹭过似的。
那人摇了摇头，递过来半张纸——纸是泛黄的，边缘卷着折痕，上面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月牙标记。陈叔接过纸，指尖触到纸的温度，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他盯着那标记，看了好久，久到磨石上的水都蒸干了。
“五文。”陈叔只说这两个字。
那人从怀里摸出五个铜子，搁在铺板上，铜子撞在木头上，轻响一声，和陈叔磨刀的节奏刚好对上。陈叔站起身，走到铺角，把那旧刀取出来——刀身的锈磨掉大半，露出里头的亮银，小缺口处被磨得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似的。他把刀递过去，那人接的时候，指腹蹭过陈叔的手，陈叔的手满是老茧，硬得像块磨石。
那人攥着刀转身走了，脚步声依旧轻，没留一点痕迹。陈叔站在铺门口，盯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直到巷口挂钟敲了四下，才缓过神。他蹲下身，把磨石上剩的水倒在青石板上，水渗进去，留了个浅印。接着他走到铺板边，拿起那五个铜子，塞进铺角的铁盒里——铁盒盖子上有个小缝，就是放铜子用的，他从来没数过盒里有多少。
夜里，陈叔把那半张纸取出来，搁在油灯下看——纸上的月牙标记，是当年镖队的暗号，他记着呢：十年前，老镖师把这刀放在他铺里，说“等我儿子来，把刀磨好”，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回来。陈叔每天下午三点磨这刀，磨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二天，他原以为只是磨刀，直到今天才懂，他磨的是当年的承诺，是老镖师没说出口的托付。
油灯的光暗得很，照在纸上，模糊的字慢慢显出来，是“城西老槐下，等你磨好刀”。陈叔把纸折好，放进铁盒，和铜子搁在一处。铺子里的风凉，他把铺板上的布帘拉上，挡住巷口的风，接着蹲到磨石边，摸了摸磨石上的槽——最宽那道刚能卡进那旧刀的刀身，他磨了十年，终于磨到能切纸的地步。刚才那人走的时候，他看见那人把刀贴在耳边听了听，然后笑了，虽然没出声，但陈叔晓得，那是老镖师的儿子，完成了父亲的承诺。
巷外的巷口静下来，只剩挂钟的滴答声。陈叔站起身，走到铺门口，把木牌转了个方向，让“陈记磨刀”的字对着巷口，这才回屋。屋里的油灯还亮着，他坐在桌边，盯着铁盒里的纸和铜子，没说话，也没动，直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铺板上，留了个淡淡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