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六岁。她两只手端着碗，碗里四个鸡蛋。
从餐桌到灶台，六步。她数过。
第四步，拖鞋在地砖上滑了一下。
碗歪了。两个鸡蛋滚出去，摔在地上。
黄和清流开一小片，蛋壳碎成好几块。
朵朵站着不动。她先看爸爸的脸。
爸爸没说话。他从挂钩上取下抹布，递到她手里。
“先擦，还是先数碎了几块蛋壳？”他问。
朵朵捏着抹布，看地上那摊黄。
“先数蛋壳。”她说。
她蹲下去，用手指点：一块，两块，三块。点到第五块，忘了数到哪儿。
“数不清。”她说。
“那就捡。”爸爸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灶台和冰箱中间。爸爸用纸巾捏蛋壳，朵朵学他的样子。蛋壳薄，一捏就碎。
“轻一点。”爸爸说，“像捏蚂蚁。”
朵朵捏起一块，完整的半个壳。她把它放在纸巾上。
蛋液钻进了地砖的缝。她拿抹布擦，擦过去，缝里还是黄。
“擦不掉。”她说。
爸爸去柜子里拿盐。他撒了一小把在蛋液上，白色的盐粒落在黄色上面。
撒了盐，缝里的蛋液就好擦了
“等一会儿。”他说。
朵朵蹲着看。盐粒慢慢变湿，变黄。
过了一小会儿，爸爸用抹布一擦，缝里的蛋液跟着起来了，地砖上只剩一小块湿印。
“为什么？”朵朵问。
“我也说不清。”爸爸说，“你奶奶教的。”
碗里还剩一个蛋。碗底还有一点碎蛋液，晃晃悠悠的。
爸爸把碗端到朵朵面前。
“煎一个小的，”他说，“还是煎一张大的？”
“大的。”朵朵说，“上面画笑脸。”
“一个蛋怎么煎大的？”
“加水。”朵朵说。她见过爸爸这么干。
爸爸笑了一下，把面粉袋推过来。
朵朵舀了一勺面粉，倒进碗里。她打蛋，蛋壳掉进去一小片，她用筷子挑出来。
搅蛋液的时候，她绕着圈搅，碗碰得台面响。
“慢点。”爸爸说，“碗要跑。”
她左手按住碗，右手搅。葱花是爸爸切的，她抓了一小把撒进去，撒到台面上一半。
锅烧热了。爸爸倒油，油在锅里晃。
朵朵站到小凳子上，看爸爸把蛋液倒进去。黄色在锅里摊开，边上起小泡。
“别动它。”爸爸说，“等底下定住。”
他握着锅柄，把锅转了一圈。
饼翻面的时候，朵朵往后躲了一下。啪的一声，饼落在锅里，边上卷起来一点。
番茄酱是朵朵挤的。她要画笑脸，先画两个眼睛。
歪了，那就改
第一笔挤歪了，一长条，歪到饼边上。
“歪了。”她说。
“那就改。”爸爸说。
她把那条长的一笔改成眨眼睛，一条线，加一个小钩。另一只眼睛画成圆点。
嘴是弯的，弯到一半，酱用完了。她把瓶子倒过来甩了两下。
门响了。奶奶拎着菜进来。
她把菜放在桌上，看见桌上只有一张饼。
“今天怎么吃得这么省？”她问。
朵朵站在小凳子上没下来。她看了爸爸一眼，爸爸在洗锅，没回头。
“我打翻了两个鸡蛋。”朵朵说。声音不大。
奶奶把菜篮子挪到一边。
“打翻在哪？”
“地上。”朵朵说，“地砖缝里也有。”
“擦干净了？”
“擦干净了。撒了盐。”
奶奶点点头。她走到桌边看那张饼。
“那这张饼我要夹最大的一块。”她说。
朵朵说好。
奶奶又说：“下次端碗，两只手。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边。”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边坐下，手在碗沿上比了个托底的动作。
爸爸把饼切成三份。刀下去，番茄酱的眼睛被切开一半。
朵朵伸手就拿了带圆点眼睛的那块。
奶奶夹起最大的一块，卷了卷，咬一口，说葱放多了。
爸爸说葱是朵朵撒的。奶奶说那下次少撒一点，她年纪大了，嚼不动。
朵朵咬掉圆眼睛那口，饼上剩一个洞。她把饼举到眼前，从洞里看爸爸。
爸爸正低头吃饼，看见洞里一只眼睛在转。
“你剩一只眼睛了。”他说。
“给你。”朵朵把饼递过去，洞里那点热气飘到爸爸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