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两点十七分,小陆把无名遗体推进三号整容室,准备照单补妆,铁门在身后落锁,墙上值班须知写明:室内三人须在天亮前把三具遗体按正确编号送入冷柜,烧掉错误死亡证明,三具里混着一名误送者,否则整容室每半小时降一度。
老郑和小陶也被关在里面,一个攥着钥匙串,一个把一张死亡证明往袖口里塞。须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得给遗体上妆,否则认领失败。小陆把推车刹住,先看门,再看墙,最后看那三张并排的推车。
三具遗体手环齐全,死亡证明压在各自胸口,冷柜编号从一到四,空着最里面那格。小陆按习惯先核对文书,指尖刚碰到第一张证明,就看见修改痕迹:死亡时间被划掉,重写了一行,墨色和旁边表格里的字一样,连笔的收尾都带着同一个人的顿笔。
他没急着问,把三张证明并排放在不锈钢台上。老郑站在门边,钥匙串在掌心响了一下就不响了;小陶蹲下去系鞋带,系完左脚又系右脚。小陆说,谁动过这些纸。老郑说,我巡夜,听见门响才进来。小陶说,我来帮忙的,陆哥你知道,我手笨,不敢碰。
小陆拿起粉扑,悬在第一具遗体的颧骨上方,想起墙上那行小字,又放下。他改用棉片蘸卸妆油,从无名遗体的额角往下擦。规则只说不准上妆,没说不准清洁。厚粉底下露出一道斜疤,像旧年磕在铁角上留下的。老郑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
小陆没抬头,把棉片翻了个面,继续擦无名遗体的下颌。第二张证明上的签名被小陶藏过,纸角还留着一道指甲掐痕。小陆把证明抽回来,看了一眼签名,又看小陶。小陶把脸转向冷柜,喉结动了一下。
冷柜侧面贴着除霜记录。小陆搬来凳子,看第三具遗体的运入时间:凌晨一点零四分,签名是临时通道的值班员。可排班表上,那个时间临时通道没人,只有小陶的名字画在边角,笔迹比正式排班轻,像后补的。小陆问,你昨夜提前进来过。小陶说,我来拿落下的充电器。小陆说,充电器在更衣室,不在整容室。小陶抿住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小陆把第一具遗体推向二号冷柜。轮子刚过地缝,老郑侧身挡住二号柜门,手背贴住柜把手,说这具不能进。小陶同时往后退,袖口里滑出半张证明,又被他塞回去。小陆停住车,没再推,只把三具遗体的手环编号记在掌心:零七、一一、一二。零七的手环内侧有一道新磨痕,像被人摘下来又扣回去。
寻亲者与无名遗体的宿命重逢
老郑先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左颧骨一道斜疤,和无名遗体擦掉厚妆后露出的旧伤在同一个位置。老郑说,我找了他两年,馆里每来一具无名的,我都来看。小陶说,陆哥,我就想偷一张证明出去换点钱,有人收这个,说能改认领顺序。小陆问,谁收。小陶说,临时通道那个看门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把证明带出去。
小陆没接话,把排风扇的网罩拆下来。扇叶上积着一层灰,灰里有一道新鲜的擦痕,通向冷柜背后的临时通道门。他摸了摸三号冷柜的柜沿,温度比二号低,说明三号柜刚开过不久。编号牌被换过,一二号牌背面有旧胶印,零七号牌却是新钉的。小陆把零七号牌翻过来,钉子孔对不上原来的眼。
小陶看见他拆牌,腿一软,坐在了拖把桶旁边。他说,昨夜我带了个人进来,想让他看一眼亲戚最后一面,没走正门。临时通道的值班员要好处,我就把一张空白证明给了他,后来他塞回来一张改过的,让我放回推车上。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小陆问,哪张。小陶指了指二号推车胸口那张。小陆拿起来对着灯看,签名是小陶的笔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名字写错了偏旁。
温度又降了一格。小陆呼出的气在口罩边缘结了一层薄白。他把三具遗体按除霜记录重新排:零七号从临时通道来,进三号柜;一一号进二号柜;一二号进一号柜。错误证明是二号推车上那张,签名错、日期改、编号和手环对不上。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焚化铁盘,划了火柴。纸边卷起来,火苗舔到签名处,小陶伸手想抢,被老郑用钥匙串挡开。
第七码头的秘密钥匙
铁门在焚化盘冷却后弹开。值班经理站在走廊灯下,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小陶被拦在门内,嘴里还在说我只是拿钱办事。老郑趁人乱,从铁盘边缘抽走一页没烧尽的证明,塞进棉袄内兜,往走廊尽头走。经理想拦,老郑说,我儿子的东西,我认领。小陆没追,他蹲下去把无名遗体垂下的手推回推车边缘,指腹碰到指甲缝里一点硬物。
是一枚铜钥匙,只有小拇指长,齿口磨得发亮,柄上刻着「第七码头」。小陆把钥匙翻过来,钥匙孔的形状和他前一晚经手的那单遗体手心压痕对得上,那道压痕是圆的,中间有个偏左的方孔。他把钥匙收进工具包夹层,拉上拉链,听见走廊尽头老郑的鞋底蹭着地,嘴里反复念着第七码头。值班经理在喊老郑的工号,小陶的哭声被铁门隔成两截。小陆把工具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摸到夹层里上一单留下的一小片封条胶,没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