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度会开在下午三点。王德发站在白板前,红笔划掉陈铁生的名字,后面那串四千二也没了。
“钣金工不值这个数。”
会议室坐着二十三个人。没人抬头。陈铁生把笔帽扣上,声音很轻。
散会不到两小时,一台追尾车进了厂。前保险杠裂了,水箱往里缩了三指。
陈铁生上大梁校正仪,量了四次。左前纵梁偏移七毫米。
他把数据写在纸上,去找王德发。王德发正接电话,用肩膀夹着听筒,另一只手在开单。
“换保险杠,做漆,水箱复位。八千六。”
“大梁偏了七毫米。”
“客户看不出来。”王德发把单子推给前台,“你按这个干。”
陈铁生没接单子。他回工位,拍下检测数据、工位照片、那台车的车架号后六位。工装一脱,搭在椅背上。
当天下午五点四十,他走出厂门。考勤卡留在打卡机上。
三天后,城北汽修厂对面那间十八平米的门面,卷闸门拉起来了。押金六千,月租两千八,收据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压了两个角。
钱是妹妹陈小燕借的。她转账备注只写了三个字:别省着。
第一个客户是那台追尾车的主人,老魏。他提着两瓶水进来,说要查底盘。
陈铁生量了一遍,把数据给他看。七毫米。老魏盯着钢尺看了半分钟,掏出手机报案。
第三方检测花了老魏两百块。报告出来,保险公司按大梁校正、悬挂件更换、后续贬值算,赔了四万七。
原来那家收八千六,只换保险杠。
老魏把检测单拍进小区业主群。群里四百六十二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口停了九台车。最前那台是辆黑色越野,车主蹲在门口吃包子,说他凌晨五点来排的。
王德发站在厂子二楼窗户后面,看了二十分钟。然后他下楼,隔着马路招手。
陈铁生正躺在车底拧螺丝,没看见。
第一个月,修车铺流水十一万。预约本写到第三十天,陈铁生买了一台新的诊断仪,一万二。旧的屏幕碎了,他用胶带贴了三个月。
市汽修协会办新能源车维修认证,实操限时四十分钟。王德发带两个徒弟到场,坐在第三排。
题目是一台报故障的车。仪表亮黄灯,充电口不通讯。
陈铁生先读数据流,再拆电池包下护板。第三十八分钟,他锁定采样线束虚接:插针退针,接触电阻过大。
王德发那边两个人,九十分钟没读出故障码。考官看表,没催,只把记录板翻了一页。
当场报分。陈铁生九十六。王德发的徒弟六十一。
散场时王德发在门口拦住他,递烟。
“铁生,咱可以合作。你的手艺,我的场地,五五开。”
陈铁生没接那根烟。他说:“我那边,排到三十号了。”
第二个月,修车铺月流水十一万,预约本写满两本。陈铁生把六千块转给陈小燕,多转了两百。
转账备注:利息。
陈小燕打电话来骂他:“两百块你当银行啊。”
他说:“银行现在没这么高。”
同一个月,王德发的厂子接了三个同款电车。仪表亮黄灯,充电口不通讯。两个师傅读不出码,拖到第二天。
王德发托老魏来问,能不能借个人。一天给八百。
老魏在电话里说:“王老板,你自己来一趟吧。”
王德发没来。
第三个月,陈铁生招了个学徒,十九岁,职高毕业。他让学徒先练量尺,一天量两百次。
晚上八点四十,手机响。陌生号码。
对方自报是某新能源厂家的区域售后总监。他说,有十二台同批故障车,卡在同一个故障点,四家服务站都读不出码。他问了市汽修协会,协会给了陈铁生的号码。
“陈师傅,明天上午九点前,能不能给我答复?”
陈铁生看了眼墙上的排号本。第三十天的名字已经写满。
他问:“十二台车,在哪。”
“城北汽修厂。”对方说,“厂家指定维修点。”
陈铁生把那支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排号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明天九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