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点五十，老岑在北门接过夹板。中控室的小顾把巡查表从窗口推出来，又补了五条：从顶层向下逐层推门；反锁记正常；声控灯先亮，原地等待；对讲三次不应，继续巡查；未填异常说明，由最后签字人补全。
老岑把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表号多少？”小顾说：“三零七。你签完最后一栏，我这边锁表。”老岑点头，夹板夹在腋下，走进电梯。
电梯到二十五层，他一层一层往下走。防火门推开时，门轴发出短促的干响。到十八层，还没走到灯下，声控灯先亮了。老岑停住，脚没有挪，等灯自己灭。消防门从里面反锁，他按规则在“异常说明”栏记了“正常”。笔尖落下时，他看见那格已经有一行淡铅笔字，也是“正常”，收笔的角度和他自己写的一样。
他用拇指擦了擦。字没掉，纸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老岑翻到前一页，当班人栏空着。他补签自己的名字，只写了一个“岑”字。夹板合上时，他听见一楼道闸打印凭条的声音，短短一声“嗒”。
十二点二十七分，他回中控室窗口对表。墙上挂钟指着十二点二十七，表上下一栏预印的巡查时间却是十二点二十。早七分钟。老岑把刚才补签的那栏指给小顾看。小顾说：“表是系统出的，你按表走。”老岑问：“挂钟呢？”小顾说：“挂钟也是系统出的。”
老岑没再问。他下到一楼，道闸边吐出一张门禁凭条。凭条上写：十二点二十，老岑，进入设备间。他抬头看监控，画面里十二点二十他正站在十八层楼道，手还搭在消防门上。凭条上的签名字样和他刚才在表上写的一模一样。
窗台上已经压着三张凭条，时间都在他补签之后。老岑把第四张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他想不签。夹板刚放到桌上，对讲里小顾说：“岑师傅，最后签字人没补全，表锁不了，交接也交不了。”老岑说：“知道了。”他把夹板又拿起来。
下一层，他故意在楼道口等了一次。声控灯先亮，他站住，等灯灭，再往前走。这一停，表上下一栏的预印时间又跳了七分钟。老岑发现，只要他不马上落笔，表不会自己多出签名；可只要他补签上一栏，下一张凭条就跟着出来。他像在替一张已经写好的纸补漏洞。
到十六层，他对着对讲叫了三次：“三零七表，十六层，请复述表号。”前两次没有声音，第三次小顾回：“按规程走。”老岑按规则四继续巡查。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比刚才快了一点，又放慢。
到十七层，他还没跺脚，声控灯先亮了。老岑原地站定，灯灭后没有签当班人栏。他翻到表格下方的“代巡人”一栏。那栏底下有一行小字：当班人栏空置时，由中控值班员在代巡人栏签署，并在对讲复述表号与楼层，复核关系成立。老岑用铅笔在代巡人栏写了“小顾”。
他按下对讲：“三零七表，十七层，请复述。”那头有翻纸声，过了几秒，小顾回：“三零七，十七层，收到。”老岑说：“再复述一遍表号和楼层。”小顾说：“三零七，十七层。岑师傅，你这是按哪条？”老岑说：“代巡。”对讲里安静了一会儿，小顾说：“复核关系已锁。”
表上未来几个时段的预印签名逐一变淡，像被橡皮擦过。老岑用手指抹了一下，纸面干净了。一楼道闸没有再打印凭条。他把夹板合上，继续往下走。十六层、十五层、十四层，他逐层推门，反锁的都记正常。声控灯再先亮时，他不等了，只在对讲里报楼层，小顾每次回“收到”，不再复述表号。
最后一层巡完，老岑把夹板交回窗口。小顾接过去，翻到复核人栏，看见自己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老岑说：“表号三零七，十七层，你复述过。”小顾没说话，把夹板放进铁柜，锁舌弹了一下。
早上七点，小赵来接班。他翻巡查表时，从背面看到一行小字：每一轮巡查必须产生一名非本人的复核人，最后签字人只对复核后的空档负责。小赵念了一遍，问老岑：“这啥意思？”老岑把保温杯盖拧上，说：“就是背面这行字的意思。”小赵还要问，老岑已经走进更衣室。
第二天，老岑来上夜班，看见表头预印了下一个保安的名字。他自己的签名没有出现。他把夹板从窗口接过来，先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拿起笔，在当班人栏上停住。小顾在窗口里说：“表号三零八。”老岑把笔帽拔下来，放在夹板边缘，笔尖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