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经理徐亮把第十七张投诉单摊在桌上，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投诉人张敏，三号楼业主，理由一栏写着：回自己家还要被问三句话，问完还要登记，登记完还要看脸。
徐亮把单子压进文件夹，抬头看岗亭方向。老陈蹲在台阶上啃馒头，一只手还捏着那本蓝皮登记簿。
那是一本在杂物间压了三年、边角起毛的旧本子。徐亮翻过一次，以为上面记的是车牌，结果第一页写着：3-2王姨，腿不好，快递帮送上楼。第二页：5-1小夫妻夜班，凌晨别按门铃。第三页：7-3小孩对芒果过敏，别给芒果糖。
后面还夹着半张纸，写着六号楼谁家养狗，狗的名字叫来福，见穿雨衣的人会叫。
徐亮把本子合上，说：“这不是你该记的。”老陈咬了口馒头：“那本来就该记。”徐亮站在那儿等他多说两句，没等到，馒头屑掉在裤腿上。
业主群那天下午改了名字，叫“三号门快乐出行”。张敏在群里发语音：我拎着两袋菜，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我回家，他问我几号楼，我说三号楼，他问几单元。我说你们到底要问几遍？他还拿本子记，记什么呢？
下面刷了一屏“换人”。有人接了一句“打12345”。又有人说：我昨天带我妈来，我妈说不出楼号，他愣是没让进。群里有一秒没动静，然后继续刷。
两天后来了两个穿深蓝工装的人，一人拎一个工具箱，箱子上印着燃气安检。他们走到岗亭前，说上门做安检，老陈问去哪个楼哪一户。两个人报了个楼号，报得挺快，第二个人的声音慢了半拍。
老陈把登记簿摊开，翻到今天那一页。上面没有物业的预约记录，只有上午刚记的一条：3-2王姨复诊，下午三点回来。他抬头：“你们物业那边谁登记的？叫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说“单子在包里”，摸了半天包。老陈没催，搬了两张塑料凳出来：“坐，等我打个电话核实。”
刚巧张敏从超市回来，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掏手机录了一段。视频从岗亭斜着拍，能看见老陈那双沾灰的鞋和两个坐着的人。她把视频发进群：保安把燃气公司拦在外面，我家晚饭怎么办？
群里立刻有人回：昨天才说安检，今天就来，这小区也是够呛。也有人直接问：电话多少？我明天要去物业说。
老陈拨的号码是物业办公室。接电话的就是徐亮。徐亮在那头一听，先愣了：“燃气？没有预约啊。”声音提了一截，走廊里的人都回头。
“那你别让他们走。”徐亮说完这句，自己也意识到该干什么，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通知了社区。
那两个人坐了十来分钟，其中一个站起来：“师傅，我们下次再来，不耽误你。”老陈伸手，指节点了点桌面：“凳子不凉，坐着。”
二十分钟后，片警老黄的警车停在岗亭门口，车顶的灯没开。老黄下车，先看老陈一眼，又看那两个人。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工具箱碰了凳子腿，响了一声。
后来群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两个人在隔壁小区刚收了六户的“安检费”，一户三百八，收完就走，连箱子都没打开。老黄把人带走的时候，有一户老太太正站在楼下等人来换管子。
群里安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张敏第一个发消息：我早就说老陈这个人不简单。她后面跟了一句“谁家没被问过？问三句话怎么了”。底下沉默了几秒，有人问：张姐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要换人吗。张敏说：我说的是工作方法，不是人。
然后群里的话题拐了个弯。有人猜老陈是退休刑警，理由是“看人眼神不一样”。有人说不对，是老陈部队转业，说“他走路脚跟不着地”。7-3的男主人最笃定：总公司派下来暗访的，你看他从来不参加例会。有人追问：例会通知过门岗吗？没人答。
徐亮那晚在办公室待得很久。他把整改报告从三千字改到八千字，加了三个附件，标题是“关于门岗核验制度的改进说明”。他第二天见了老陈，喊的是“陈师傅”，手里还提着一台小太阳。
小太阳插在岗亭里，老陈蹲在门口啃馒头，没挪过去。徐亮又提了一嘴：把您调到监控室吧，不用风吹日晒。老陈摇头：“门口有太阳，监控室没有。”徐亮愣了一会儿，把小太阳朝门口转了半圈。
新来的小保安叫小周，接登记簿那天是周三。本子摊在他手上，老陈说：“3-2王姨明天复诊，你记得帮她拦个车。”小周点头，笔尖悬在纸上：“写哪一栏？”老陈指了指最上面：“随你，能看见就行。”
小周低头写，字有点歪。写完抬头想问点什么，发现老陈已经蹲回门口，背对着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小区门口那截太阳一点点挪。
窗台上开始出现东西。早上是一瓶水，中午多两个橘子，傍晚有人放了一包没拆的湿巾。谁放的不知道，群里也没人说。张敏有一回拎着一袋桃从岗亭过，站了两秒，说：“问你个事，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老陈把本子翻过去，又翻回来，说：“我以前在纺织厂看大门的。”张敏“哦”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说：“那你咋懂这些？”老陈把笔帽扣上，说：“门口看久了，谁家的事都记在本上。”
张敏站在那儿没走，手里那袋桃在指头下出着水。老陈低头继续登记，新写的一行是：7-3的小孩，芒果味的糖不能给，换了橘子，没要钱。
第二天早上小周来得早，看见窗台上多了三瓶水，瓶身贴着便条，一张写“给陈师傅”，一张写“给夜班的”，第三张没写字，画了个笑脸。中午有个老头路过，探头进岗亭问老陈到底什么来头。老陈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说：“看大门的。”门口的风把登记簿翻过一页，哗啦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