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碗收进水池,桌子擦两遍。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用干的那块,擦到桌角有一粒干了的米饭,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才下来。手机架在盐罐和纸巾盒中间,横屏,镜头对过去,正好框住小满的椅背和后面半扇厨房门。
小满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只脚从椅面边缘垂下来,脚尖点着桌腿。
她按了录制,照例问第一个问题:今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小满没马上答。他停半秒,眼睛往镜头上方挪了一下,才开口,说体育课跑了三圈,他是第四个跑完的。说完又补一句,第四名没有奖状。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个问题,今天最难过的事。
小满的嘴张了一下,说了半句,眼睛先往她这边瞟。她把下巴朝手机那边抬了抬。他把后半句说完,声音比刚才低,句子却是整的。
她伸手按了暂停。
“重来一遍,看镜头。”她说。
小满把腿放下来,坐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重新按了录制,把第二个问题又问了一次。这一遍他答得很平,中间没有停,也没有往旁边看。一遍过。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灶台把火关小。锅里的汤在响,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回来的时候小满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桌边问:“今天可以发吗?”
“先存着。”她说。
视频存好,进度条走到头,屏幕暗下去。
小满没有走开。他靠在桌沿上,抬头看她,问了一句:“妈妈,你今天最想说什么?”
“妈妈,你今天最想说什么?”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干布。
“没什么。”她说,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去刷牙。”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打在碗底溅起来,溅到手背上。她在水池前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水关掉。碗在水里泡着,她没有洗。
灶台上有几滴油,她拿抹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到开关边上,抹布卡在旋钮和墙的缝里,她用手指把布角塞进去,来回拉了两下。
擦完,她靠在阳台门边,把手机翻过来。
相册从头往下拉,一整屏都是小满。写作业的,后脑勺对着镜头,铅笔搁在耳朵上。背着书包站在电梯口,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还有一张在小区花坛边蹲着,手指头戳着地砖缝,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一直往下拉,拉了很远。
再往回翻,翻了两天,才翻到今天早上。公交站,雨不大,她没带伞,站在站牌底下。一个拎着菜的阿姨从旁边挪过来,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阿姨那边的肩膀露在外面。她当时说了句什么,记不清了,大概是谢谢。车来得快,她上车,隔着玻璃看见那把伞还在原地,阿姨低着头,把菜袋子换了个手。
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阿姨那边的肩膀露在外面。
她一直没看清人家的脸。
相册里没有这一张,她是想起来的。
她回到客厅。小满还没上床,蹲在沙发边上翻他的图画本。
“今天下雨,”她说,“我在站台上,有个人把伞分了我一半。”
小满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车来了。”
“那这个也要录吗?”
“不用。”
小满哦了一声,把图画本合上,抱着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点点头,进去了。
她去关客厅的灯。开关按下去,屋里暗了一半,厨房那边还亮着。她走过去,把厨房灯也关了,水池里的碗还泡着。
回到客厅拿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她没有马上去拿,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又把小满落在茶几上的铅笔放进笔筒。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暗了。
她这才伸手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