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澄接到王阿姨电话时，刚从地铁口出来。王阿姨说老魏在菜场门口站不稳，已经送到社区医院，让她别急。她跑过两个路口，外套拉链没拉好，风从领口灌进去。输液室在二楼，靠窗第二排，老魏手背扎着针，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空椅上。
“你来干啥。”老魏先看见她，把搁在扶手上的手往回收了收。
“王阿姨打的电话。”魏澄站在椅子边，没坐，“医生怎么说。”
“低血糖，挂两瓶就好。”老魏抬了抬下巴，指走廊，“你先去缴费。卡在我裤兜里。”
他左手挂着针，右手去摸裤兜，摸出医保卡，递到一半又收回去。魏澄的手停在半空。老魏把卡套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折成四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才把医保卡重新递过来。
“窗口在走廊尽头，先挂号再缴费。”他说。
“药呢？”
“先去。”老魏把脸转向窗户。
缴费窗口排了四个人。魏澄把医保卡放在台面上，收费员翻过来刷了一下，又递回给她。她接卡时摸到卡套夹层里有纸。抽出来，是一张旧复诊提醒，母亲的名字印在上头，日期是三年前。纸背面是老魏的字，蓝黑墨水，一行一行记着她每次回家吃饭的日期。最早那行写着“澄澄回来，烧茄子”，往下一行比一行短，最后只剩“十月七，饭”。
那些短到只剩日期的爱，都折叠在卡片的缝隙里
她把纸放回夹层，缴费单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口袋。药房在缴费窗口斜对面，她排了七分钟，取到两袋药，一盒葡萄糖片。回到输液室，老魏正低头看手背上的胶布。
“卡。”魏澄把医保卡放进他外套内袋，手指碰到叠好的衣料。老魏把靠窗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到过道边，把外套搭在膝上。
“水是不是从便利店买的。”他问。
“没买。”
“地铁口那家贵一块。”
“你少说两句。”魏澄把药盒拆开，念给他听，“这个一次一片，饭后。葡萄糖片放兜里，头晕就含。”
老魏点头，点完又问她电费交没交。魏澄说交了。他问哪天交的。她说前天。他哦了一声，把药袋口子拢了拢。
输液快完时，老魏要去厕所。他一手举吊瓶，一手去解外套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魏澄伸手要按铃，被他挡开。
“叫护士还得等。”老魏说。
“你举着针头走？”
“就两步。”
魏澄没再争，接过吊瓶，把架子推到他手边。走廊窄，两个人隔着移动输液架站住。老魏在前，她在后，吊瓶里的液面一晃一晃。护士从治疗室探出头喊：“三床别自己举。”老魏说：“马上。”
狭窄的过道，摇晃的液面，无声的依赖
走到走廊拐角，老魏忽然问：“你妈住院那回，谁签的字。”
“你签的。”魏澄说。
老魏看着前方，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哦。”
“你先把药吃完。”她又说。
回到输液室，护士拔了针，按了棉签。老魏把没吃完的药按早中晚分装进三个塑料袋，袋口各打一个结，再一起装进大袋。他从外套内袋摸出医保卡，走到魏澄身边，没说话，拉开她外套口袋，把卡塞进内袋。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
“下次复查顺路再拿。”他说。
魏澄送他到门口公交站。站牌下有人在剥橘子，橘皮扔进垃圾桶。老魏看了看线路图，问：“你回去坐地铁？”
“嗯。”
“地铁口那家便利店，水贵一块。”
“知道了。”
车来了。老魏上车，刷卡，往里走，没回头。车门关上，玻璃上映出站台。魏澄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卡套里多了一张纸。抽出来，是药房取药单，背面写着：“周三复查，别请假。”
她把单子折回原样，放回卡套，朝旁边便利店走。冰柜门拉开，冷气扑到手上。她拿了一瓶水，到收银台付钱。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说不要，把水揣进外套另一只口袋。站牌下那辆公交车已经拐过路口，尾灯只剩两个红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