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收摊前最后一件事不是数钱，是刮鳞。
下午三点半，市场里的水汽散了一半，卖菜的把剩菜拢成堆，卖豆腐的开始卸木板。老赵蹲在鱼摊前，左手按住一条草鱼，右手拿刮刀，从尾往头推，鳞片打着卷翻起来，落进塑料盆。
他不刮碎。整片翻起来的挑出来，抖掉血水，装进透明塑料袋。袋子挂在摊边的铁钩上。那钩子原先是挂秤砣的，秤砣早挪到案板底下去了。摊位证钉在柱子上，赵德顺三个字被水汽泡得发白。
收摊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刮鳞。
隔壁卖菜的大姐姓刘，叫桂芳，探头看：“老赵，这鳞留着自己炸？”
“不是。”
“那留着干啥？”
老赵把刀在池边磕两下：“有人要。”
四点差几分，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过来。围裙洗得发白，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她不看鱼，不问价，抬手把铁钩上的袋子取下来，塞进布袋，再从布袋里摸出一小把葱，放在案板角上。葱洗过，根须掐掉了。
无声的交易：一把葱换一袋鳞。
老赵在刮另一条鱼，头没抬。老太太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桂芳问过三回，后来不问了，只是每天四点前后，把自家摊上的葱挪一挪，让出案板角那一小块地方。
下雨那天，市场顶棚漏水，塑料布兜着，隔一阵拿竹竿顶一下，水哗地泼下来。三点半过了，四点过了，四点半，铁钩上的袋子还在晃。
老赵刮完最后一条鱼，收摊。他站到钩子底下看了看，把袋子取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市场后头的垃圾桶，扔了。回来把刮刀洗干净，擦干，放进抽屉。
第二天没下雨。四点整，老太太来了。围裙换了条干的，还是蓝的。她走到鱼摊前，看铁钩，钩上空的。她站了一会儿，手在布袋口上捏了两下。
老赵从冰柜底下摸出一个袋子，袋口打了结，鳞上还挂着水珠。“昨天的，”他说，“忘了挂。”
老太太接过去，说了那天唯一一句话：“雨大。”
“嗯，雨大。”
那天她没放葱。第二天补了一把，还多搁了两根。
又过了些日子，老太太在摊前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天鳞多，她翻的时候翻出一张超市小票，压在最底下，纸边泡软了。她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鳞片大的在下面”。
她抬头。老赵正在给一条鲫鱼开膛，刀尖从鳃后进去，一直划到肚门，手很稳。
老赵没抬头，从水池边拿过一个玻璃罐。罐子是水果罐头吃完剩下的，洗得发亮，里面泡着半罐大鱼鳞，一片一片全是整的，边缘泛一层薄银。“这些洗净了，”他把罐子放在案板上，往她那边推了两寸，“给你留的。”
老太太把罐子抱在怀里，手指在玻璃上蹭了一下。“灯罩还差一圈。”她说。
“灯罩还差一圈。”
老赵“嗯”了一声，把开好的鱼丢进盆里，水花溅到围裙上。
桂芳等老太太走远了才开口：“她拿鱼鳞做什么？”
老赵刮着鱼，鳞往盆里落：“她老伴以前在我这儿买鱼。”
“买鱼不给刮鳞？”
“不要刮。”老赵说，“他说鳞留着。我给他装袋，他拿一把葱换。葱是他阳台上种的，一年到头不断。”
桂芳“哦”了一声，把手里那把葱理了理：“那他人呢？”
老赵没答，把刮刀在池边磕了两下，换了一条鱼。
第二天下午，铁钩上挂的不是鱼鳞袋，是一把葱，捆得齐，根须掐掉了。旁边挂着个塑料袋，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小片粘好的灯罩边角。几十片鱼鳞码得密密的，一层压一层，边上留着一道没粘完的缺口。
老赵把袋子取下来，抽出那片灯罩，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搁在玻璃罐旁边。罐里的大鱼鳞沉在底下。
四点整，蓝布围裙出现在市场口。老赵低下头，从水池里捞起一条鱼，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不动了。他把刮刀拿起来，鳞片开始往盆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