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日清晨六点四十，保安老郑用钥匙开了修复区走廊的灯。晾纸间的门从里面闩着，他拍了两下，没人应。门底毛条贴着地，缝里透出一线潮气。
许伯年赶来时，周临已经站在门外。周临伸手去推门，门板只晃了一下。老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静得能听见晾纸架上的水滴。他们最后卸了合页，门板一开，沈砚秋歪在桌边，右手垂在椅侧，指尖沾着朱砂和浆糊。桌上摊着半张朱砂印谱，印谱边缘裁口不齐。
铁栅窗从里面扣着，窗棂上积着薄灰，没有手印。门内木闩插死在闩座里，闩头没有撬痕。刑警队技术顾问陆知微被请到现场时，先蹲在门槛外看门底毛条。毛条是新换的，灰毡面上有一道湿痕，从门缝左侧一直拖到右侧。
“谁最后一个进晾纸间？”陆知微问。
老郑说：“昨天闭馆前我巡楼，沈老师还在里头晾谱子。我隔着门喊了一声，他应了。我没进去。”
许伯年把值班表递过来，说：“闭馆前我在办公室核表，周临在修复台补纸，老郑巡楼。修复区就他们三个有记录。”
周临站在走廊里，左手夹着手机，右手指节上沾了一点朱砂。他说：“我没碰师父那盒印泥，我从来不沾。”
陆知微抬起眼：“你左撇子。”
周临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撇子就不能碰印泥？”
陆知微没接话。她进屋看了一圈，晾纸架上挂着一排湿宣纸，纸角还在往下滴水。桌边有一只浆糊碗，碗沿结着薄皮，里面泡着半截纸捻。她拿镊子从门闩滑槽里夹出一小段纸纤维，又让人把门外地面拍下来。门外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圈弧形水渍，像有人把湿纸铺在地上又揭走。
许伯年说：“沈老师修复的是《城南朱氏宗谱》，昨天刚拆页。早上我翻了一下，少了一页印谱。”
陆知微问周临：“你昨天补的是哪一页？”
周临说：“宗谱后头的衬纸，师父让我练手。”
“练手用朱砂？”
“我没用。”周临声音高了一截，“师父的印谱我碰都没碰。”
陆知微把桌上半张印谱翻过来。正面是宗谱的朱印，背面却透出反着的字。她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又把纸凑近鼻尖。浆糊里有细小的纸纤维，和门闩槽里夹出的那段一样，都带着宗谱补纸的帘纹。反字边缘有一枚浅淡的朱砂指印，指腹压在“印”字左侧，方向朝内。
“这是左手按的。”陆知微说，“印泥没干，纸一翻，反字印到背面。盖印的人不懂纸性，把湿印谱正面朝下摊在桌上。”
周临把左手往裤缝里收了收。
陆知微让人取来同批宣纸、一截纸捻和一碗浆糊。她在晾纸间门外蹲下，把纸捻一端系成活扣，套在门闩头上，另一端从门底毛条的缝隙穿出去，粘在一张湿宣纸上。湿宣纸四角用镇纸压住，纸面贴着地面。她关上门，门闩没有动。过了约莫一炷香，湿宣纸边缘开始发白，纸面往中间缩，纸捻被一点点拉紧，门闩在槽里滑了半寸，最后“嗒”一声落进闩座。纸捻的活扣一松，从闩头上脱开，被干缩的宣纸带回门外。门底毛条上留下一道湿痕，门闩槽里夹住几根纸纤维。
老郑看得直搓手：“一张纸能把门闩拉上？”
“纸干的时候会缩。”陆知微说，“湿纸铺在门外，干了就往回缩。缩的距离不长，够拉门闩就行。难的是让纸捻最后脱开，不留绳头。”
许伯年问：“那反字呢？”
陆知微把半张印谱放到桌上，指着背面：“有人想让人以为沈砚秋闭馆前还在晾印谱。可沈砚秋修了半辈子纸，不会把湿印谱正面朝下。反字是外行留下的。印谱背面这枚指印是左手，指腹有印泥，纹路细。周临，你左手给我看看。”
周临不伸手。他说：“师父中毒，你怎么就认定是我？”
“针锥。”陆知微从桌角拿起一根细针锥，锥尖发暗，“沈砚秋右手虎口有一处刺伤，毒从针锥进。你昨天说你在修复台补纸，可修复台离晾纸间隔着一道门。他中毒后没喊人，先拿左手把印谱翻过来，在背面盖了反印。印谱上的反字不是印谱，是门闩的图。你盖反了印，他顺着你的反印把闩座、毛条、湿纸的位置补了几笔。”
陆知微把半张印谱举到窗光下。朱砂反字旁边有几道细线，一道横的像门闩，一道弯的像毛条，底下是一个方框，框里点着浆糊。那些线被反字压着，不细看只当是印谱的边框。
“他留给破解的人看的。”陆知微说，“你偷换宗谱真页，他发现了。你怕他闭馆前把事说出去，就在针锥上涂了东西。你没想到他还有力气把印谱翻过来。”
周临的左手终于从裤缝里抽出来。他拇指侧面有一圈没洗净的朱砂，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浆糊。他看了一眼那半张印谱，又看陆知微手里的针锥，嘴唇动了两下。
“那页真谱在我工具柜底层。”周临说。
老郑把工具柜打开，从一叠衬纸底下抽出那页宗谱。纸页边角还沾着新鲜浆糊。周临被带走时，走廊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陆知微把那半张印谱装进证物袋，封口前又对着窗光看了一眼。朱砂反字压着细线，像一扇门闩正从纸里慢慢退回闩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