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早上七点,我把一张十元纸币和一张对折的购物单塞进豆豆手里。单子上写着:豆腐半斤,小葱一把,塑料袋一个。字是我昨晚写的,铅笔,最后一笔有点歪。
“你报数,你付钱。”我拎起布袋子,往早市里走。豆豆跟在后头,把十元钱捏出一道折痕。
豆腐摊在第二个路口,案板上一层薄薄的水,老孟穿蓝布围裙,正把一块嫩豆腐从木框里划出来。前面排着两个人,豆豆站在白瓷砖台前,把购物单举到眼前。老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岚,今天让豆豆自己来?”我嗯一声,没接话。
“半斤豆腐。”她说。老孟应一声,刀背在豆腐上停一下,切下一块,放上秤。豆豆看秤盘,又看单子,嘴里念:“半斤是一斤的一半。”老孟报了价,她低头数钱,递过去,接过找零,把塑料袋的事忘在秤盘边。
我站在半步外,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没吭声。豆豆转身要走,我把购物单往前递了一下,指尖点在最后一行。豆豆“哦”了一声,脸往摊位那边偏,又转回来。
“还要一个塑料袋。”她声音低下去。老孟从钩子上扯下一个,说:“两毛。”豆豆把零钱摊在掌心,重新算。她把半斤豆腐当成一斤,算出的数比秤上贴的价多出一截。老孟没替她改,只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语速不快,像在说今天豆腐水大。
豆豆抿着嘴,把硬币放回零钱盒边,又拿起来。我没接那张单子,只在豆豆回头时把单子往前递一下。老孟给前面的老人称豆腐,刀尖一转,多添了半勺。
第三次,豆豆把购物单翻到背面,用指甲在纸上划。她先算豆腐,再算小葱,最后算塑料袋。算到一半,她看见我把一枚一元硬币放在老孟的零钱盒边。老孟没抬头,把多添的半勺豆腐装进老人的袋子,顺手把零钱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爷爷,为什么给他多添?”豆豆问。老孟拿抹布擦秤盘,说:“他牙口不好,买回去炖。”豆豆还想问,我让她看秤盘上的豆腐水,又让她把购物单翻到背面。
豆豆低头,把每一项后面的数对齐,逐项加。老孟报总数。她第一次没有报错。硬币从她掌心落到瓷砖台面,叮一声,滚了半圈,停在零钱盒边。
回家路上,我们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我把购物单翻到背面,豆豆在纸头写“抹零怎么办”,下面画了三行。第一行写“少收”,第二行写“按原价付”,第三行写“下次多买一块豆腐”。字挤在一起,小葱的“葱”还写错了。
“要是老孟爷爷抹零,我按算出来的数给,还是收下?”豆豆问。我把单子往她那边推,说:“明天再买一次豆腐,你自己填。”豆豆在三个选项后面各画了一格,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口袋。长椅边的垃圾桶满了,一只麻雀落在桶沿上,又飞走。
第二天,豆豆一个人去豆腐摊。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铁门响了一声,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响第二声。豆豆回来,把找零和一张新购物单放在桌上。单子背面写着:今天没算错。字比昨天大,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把单子夹进冰箱贴下面,没评价。我把找零里的两枚硬币推回豆豆的文具盒。豆豆打开文具盒,昨天那张四折的旧单子也躺在里面,折痕压着铅笔屑。
豆豆把旧单子展开,指着一行字问:“抹零的时候,我按算出来的钱付,还是按老孟爷爷少收的收?”我把冰箱贴按回去,拿起菜篮,说下楼买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