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坊新换的石槽是青石板凿的,槽面还留着錾子的白痕。天刚擦黑,槽里铺了头茬干草,香气干硬,只够一畜先吃。老马把前蹄搭上槽沿,蹄壳敲在石板上,笃笃两声,说老规矩该让老的先来。骡子不肯退,肩胛一抖,绳索勒出的旧痕跟着鼓起,说拉磨靠的是稳当劲儿,不是岁数。驴站在两步外,鼻子抽了抽,没接话,只把尾巴尖上的草屑甩掉。
老马说自己在磨道里转了二十年,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石板低、哪道绳扣紧,槽位该先让给熬过夜的老骨头。骡子把脖子伸长了半寸,说去年秋后那场大雨,磨盘陷进泥里,是谁一膀子把磨杠顶起来的;力气大的不吃头口草,天理也说不过去。驴仍旧没争,只低头闻了闻槽边的碎草,嘴唇碰了一下,又退回来,像是怕那点草屑也算进账里。
三畜就这么僵着。槽里的草没动过一口,磨盘却在夜风里空转,套绳垂在地上,磨眼里的谷粒早漏完了,只剩石头磨石头的闷响。磨坊主人的窗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是个哑巴,从不劝架,只把该记的账刻在没人留意的地方。檐下的灯芯噼啪一响,三个影子在石墙上晃了晃,谁也不肯先走。
老马提议按齿口排,年纪长的先吃;骡子说按负重排,拉过千斤货的先吃;驴终于抬了抬头,声音很轻,说磨盘空转一夜,草料也不会自己跳进嘴里。这话没人接。老马觉得掉价,骡子觉得麻烦,可槽里的干草渐渐凉了,香气散成一股索然的土味,三畜的肚子都开始叫。
后半夜起了雨。瓦缝漏下的水珠先打在槽沿,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线,把靠外那半边青干草打得发暗。老马先急了,蹄子踩得石板响;骡子绕着槽转,鼻息喷在雨里;驴不再退,凑过去用肩顶住槽帮。三个畜一起使劲,石槽在磨坊地上磨出沉沉的一道白印,终于挪到了不漏雨的墙角。
泥下旧字:谁推磨,谁先吃
挪槽时,老马的蹄尖踢到槽底,翻出一层薄泥。泥下刻着几个旧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谁推磨,谁先吃。骡子凑过来读,驴也凑过来读,三个都没说话。雨还在落,打在屋檐上密密地响,磨盘却不响了,因为没人套绳,没人迈步,空转的余音也早散了。
驴先开口,说往后按推磨的圈数排,谁推得多,谁先吃。老马耳朵动了动,本想说这规矩生分,可槽底的字就在眼前,他把话咽了回去。骡子鬃毛也顺了,本想说不必记这么细,可想起湿草贴在槽沿的样子,也只哼了一声。夜班还长,草料经不起再凉一回,三畜心里都明白。
老马先走到磨杠边,套上套绳,骡子跟在后面,驴走在最后。磨盘重新转起来,先是涩涩的一顿,随后稳稳地响。老马数着自己的圈,骡子数着自己的圈,驴不声不响,也把蹄印踩在磨道里。磨坊主人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截炭,等一槽推完,就在槽底旧的刻痕旁添一道新印。
天亮前,头一轮草吃上了。老马最后一口,草是暖的,不像先前那样僵在槽里。骡子嚼得慢,偶尔抬头看槽底的刻痕,像在核对一笔账;驴吃得最安静,吃完还把槽沿沾湿的草屑拢回中间。磨盘没有停,下一轮的圈数已经开始记了。
草是暖的,账也在记
雨停时,磨坊里只剩磨盘转动的低响和蹄子踏地的节奏。三畜不再争槽,只争一圈稳当的推磨。老马套着绳,眼睛盯着前面的磨道,心里想着下一圈;他知道槽底的字还会添,草还会凉,可只要磨盘转着,夜班就能一口一口吃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