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一点四十,阿明把最后一车生鲜从冷链车上卸下来。南门驿站的空调定在二十六度,出风口对着分拣台吹,他后颈的汗还是黏的。他撕开一只泡沫箱的胶带,手指探进去摸冰袋,指腹碰到一片硬纸。纸夹在箱壁和保温层之间,抽出来是半张手绘地图,普通打印纸,对折过两次,折痕发白。地图上画着几栋楼,三号楼被圈了个红圈,箭头指向消防通道,楼梯拐角处标了个小叉。阿明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压痕,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他登记异常件,编号尾数是七,塞进临时保管箱。保管箱是不锈钢的,就在后侧杂物堆旁边。
他洗了手回来,水珠没擦干,顺手从保管箱里把地图抽出来核对编号。纸面贴住他湿手指的那一面,凉。驿站空调二十六度,保管箱铁皮摸上去也是温的,地图边缘却凉得像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他把地图举到灯下,纸边有一圈细小的水渍,干了又湿反复几次才有的那种皱。阿明皱了皱眉,把地图放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后侧杂物堆那格是灰的,摄像头角度偏了,只拍到半只纸箱。他把地图放回保管箱,箱门弹了一下,他用手背推上去,手背蹭到一片凉。他以为是不锈钢柜门,没回头。
换班记录本摊在分拣台上。白班最后一批包裹到站是十七点四十,老陈签收完,十七点五十八分在交接栏签了名。阿明记得自己十八点整接的班,中间只有十五分钟空档。他点开监控回放,十七点四十三分,老陈推着平板车拐进后侧杂物堆,车斗里摞着三个泡沫箱。十七点五十八分,老陈空手从里面出来,白大褂下摆沾了一小块冰碴。那十五分钟里,老陈在监控盲区。阿明把换班记录翻到前一页,老陈的签名挤在格子底端,用的是蓝色圆珠笔,驿站备用的签字笔全是黑色。
第二天下午阿明提前到岗,老陈正在拆一箱退货的雪糕。阿明把地图复印件拍在分拣台上。老陈看了一眼,手里的美工刀没停,刀尖沿着纸箱缝划过去,说:“朋友的,欠了赌债,让我帮忙藏几天。”阿明问为什么塞生鲜箱里。老陈说朋友害怕被追债的翻驿站,塞进保温层凉快,不容易被人注意。阿明问地图指的三号楼消防通道。老陈说朋友住三号楼,消防通道拐角有个废弃配电箱,地图塞里面,等风声过了再取。
阿明没接话。他回到分拣台,重新拿起那半张地图。边缘的凉感已经散了,纸面软塌塌的,但他又翻到背面,对着窗户的光看。铅笔压痕透出反写的两个字:杂物。他再把地图正过来,红圈确实在三号楼,但红圈旁边有一道很细的铅笔线,顺着楼与楼之间的空隙拐了个弯,落到驿站后侧杂物堆的消防栓上。那个消防栓在监控盲区里,和临时保管箱隔着一堆旧纸箱。阿明去翻消防栓箱,箱门没锁,里面塞着另半张地图,两张拼一起,小叉的位置正好是消防栓箱底。箱底还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欠条,借款人签名是老陈。
老陈被叫到驿站后门时,手里还攥着那支蓝色圆珠笔。阿明问他朋友叫什么。老陈嘴唇动了动,说朋友姓周,住三号楼二单元。阿明把那支笔举起来,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和换班记录本封面上那支备用笔一模一样。老陈低下头,说欠条是他自己的,赌债也是他欠的。他趁换班那十五分钟把地图从保温箱里抽出来,想等夜班人少再藏到消防栓箱里,没想到阿明拆箱那么早。
阿明把欠条和地图装进证物袋,交给片区民警。老陈被带走时,白大褂口袋里掉出一小包没拆的冰袋,包装上印着南门冷链的编号。阿明蹲下去捡,冰袋外壁还是凉的。他忽然想起换班记录上老陈签名的时间,十七点五十八分,可监控里老陈十七点五十八分已经走到后门,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整排货架。那十五分钟里,老陈至少回过一次分拣台,只是监控没拍到。阿明漏掉的是,他推上保管箱门时手背蹭到的那片凉,不是铁皮,是老陈白大褂的袖口,从门缝里缩回去。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