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月租八百。罗建平把老搪瓷厂家属楼下的自行车棚租下来，西头还堆着三辆没锁的旧自行车，他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线，线东边归他，线西边归车。二手电烤炉四千二，从城北一个倒闭的私人窑厂拉回来，炉门上的漆掉了一半，他拿角磨机打磨掉，重新喷了一遍银粉。
铁坯从老厂仓库论斤称，一斤两块四，他一次拉了三百斤。王秀兰把缝纫机台板擦干净，账本摊开，第一页记：坯子七百二，釉料六袋四百八，车棚押一付三三千二。写完抬头问，电费单子呢。罗建平说还没出。她说，出了就记上。
第一单是给婚庆公司做两百只印双喜的定制杯。报价单摊在缝纫机台板上，罗建平报数字：坯子一块一，釉料四毛，电费两毛三，次品率一成五，落到手里一只三块二。采购小单来拿样品，拿手机拍了杯口，说红色偏暗，按合同扣百分之十五。罗建平没争，只问剩下的一百七十只能不能按原价结。小单说可以，下次色号要寄实物确认。王秀兰在账本上写：色差，负一百八十六。
车棚里最显眼的是桌角那只掉了瓷的老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红字，罗建平天天用它喝茶，工人挪一下，他就一句“放回去”。老康原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来帮着调釉，说话必带“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窑温七百八就是七百八，温差不能过十度。王秀兰嫌他啰嗦，只记他带来的一条——釉料换批号要重试一炉。
第二窑接了个体户的五十只试单。为了省电费，罗建平把两次烧成并成一炉。出窑时杯口发青，五十只砸掉三十一只。砸碎的声响惊动了楼上探头的老太太，她趴在阳台问，小罗，你这是放炮呢。罗建平蹲在地上捡碎片，说，烧坏了。老康拿过一只没砸的看了半天，说，升温太快，釉没化开。
有人劝他把缸挂到网上卖。他让王秀兰算了一笔账：平台抽成百分之五，快递一只三块五，破损赔付按十只赔一只要摊两毛。三块二的毛利，先扣抽成，再扣快递，再扣赔付，剩下一块一。王秀兰把这笔账写在第二页，末了加一句，还得搭上打包的纸箱钱。罗建平看完说，先不挂。
有企业年会要八百只印标语的杯子，交期十二天，定金三成。王秀兰算过，这单能挣回来三窑电费，还能把车棚租金填平。她在账本上单独起了一页，写：年会杯，八百只，单价四块八，定金一千一百五十二。罗建平看了数字说，先烧二十只样品。
赶工第七天，炉温被调高二十度想缩短时间。出窑时釉面全是针眼大的泡。小单来验货，拿手电筒照了一只，又照一只，说，这个我们发不出去。按合同要返工，还要赔一万二违约金。王秀兰把违约金那页折了个角。
老康拿着起泡的杯看了很久，说，不是温度的事。他翻出釉料袋子对批号，说，这换了批号没重试。那一批便宜九十一块钱，是罗建平自己同意换的。王秀兰把“省九十一”和“赔一万二”写在同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清算：退车棚，押金扣了四百；卖烤炉一千八；退不掉的铁坯堆在楼道口当废铁称了二百六。账本最后一页，王秀兰写：共亏四万六千三。然后照旧一句，记上了。
搬东西那天，那只缺口老缸从台板滑下来摔成两半。缸底露出烧进釉里的黑字：烧成工序 罗建平 一九八七。还有一张卷在缝里的技术比武奖票，编号和厂里当年公示栏上的一样。罗建平蹲下去，把两半缸对在一起，拿手指头蹭了蹭缸底的字。
王秀兰把账本合上，拿橡皮筋一捆，塞进蛇皮袋最底下。罗建平把那两半缸用报纸包了，放进装铁坯的空筐里。楼上老太太又探出头，这回没说话，往下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