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横过来，卡在两块豆腐板中间，镜头对着她的下巴。赵桂芬把围裙下摆抹了一把，抬头说：「明早不出摊。」
天没亮透，棚顶三根灯管坏了两根，白光从缺口漏下来，豆腐脑的桶冒着白气。她身后排了四个人，头一个是开出租的老曹，手里那只搪瓷盆磕掉了一圈瓷。老曹往前凑了凑：「涨钱啊？」
赵桂芬伸手按停了。屏幕上那条音轨停在第三秒。她原本写的是「我妈住院，我得去陪床」，这会儿手指头按在删键上，一下一下，删到只剩「家里有事」四个字。
老曹还等着。她拿刀横着划了两块嫩的扣进他盆里，没收钱。老曹走了两步，回头说，你这豆腐是不是要断顿了。她低头去擦案板，没接话。
第二遍，她把手机挪到秤砣上立着。刚说到「家里」，兜里的电话响了。供货的老周在那头说，高速封了，豆子今天到不了。她问，明天呢。老周说，明天也悬，我尽量给你匀两袋。挂了电话，她在「家里有事」后面添了一句「豆子没到」，对着屏幕念了两遍，又划掉了。
隔壁葱摊的孙德茂过来借秤，看见她对着手机一张一合，站住了：「我说桂芬啊，你这是拍豆腐还是拍人？」她说拍个通知。孙叔把秤提走，颠出去三步又回头：「老顾客认的是你，不是那块豆腐。你这舌头捋不直，人家一眼看出来。」她把手机往围裙上一扣，没吭声。
第三遍录到一半，老陈从三轮车斗里往下抱豆袋。一袋五十斤，抱到第三袋，手撑在车帮上没起来。赵桂芬按停，过去托袋底。老陈喘着说，就一天，门口贴张纸得了。她说，纸我贴过，人家不看那个字。
早市彻底醒了，生活继续
早市这时候彻底醒了。前头肉案剁得案板直响，后头蒸笼掀盖，白汽顺着棚顶往外涌。三轮车一辆接一辆从窄道挤进来，铃铛一直响。赵桂芬把零钱盒子倒出来数，一块的、五毛的，理成三摞，用橡皮筋捆上。老曹又绕回来了，说刚才忘给钱。她从盒子里抽出两枚硬币，在手心掂了掂，又塞回去。
第四遍，女儿的电话打进来。那头声音压得低，说学校要交住宿费，能不能先转一半。赵桂芬问要多少，听完只说了三个字：「明天给。」挂了电话，她蹲到摊后头那只小马扎上，翻微信零钱，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买豆腐的一旁等着，她把手机屏扣在腿上，站起来说，来，几块。
她从豆腐板底下抽出一张送货单，翻过来在背面写。第一版写了六行，划掉三行；第二版剩四行；第三版干脆只留一条：明天停一天。写到第七版，纸上剩两句——卤子方子贴在柱子上，想吃的自己照做。她把纸叠成三折，塞进围裙口袋，拍拍，怕掉。
第六遍是孙叔给她举手机。孙叔个子高，胳膊伸得直，手还是抖。他一边举一边跟着念：「明早不出摊。」赵桂芬说，你别出声。孙叔憋了半分钟，忍不住：「你这语气太硬，加点软的。」她说，软了没人信。
第七遍她自己拍。手没抖，话也没多。十八秒。开头一句「明早不出摊」，中间说卤子——八角两颗，黄豆酱一勺，淀粉用水化开，勾薄芡，起锅前淋一勺香油。最后一句：「棚柱上有纸，自己看。」
第七遍，十八秒
点发送之前，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看了几秒，才按下去。评论区进来几个人，没人问为什么。有个叫二道街张姐的把方子抄了，说今晚就试。还有一条写着，明早我过去帮你看摊。
第二天早上她真没去。棚子锁着，柱子上的方子用透明胶压了四道，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傍晚她过去收东西，方子旁边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一把小葱，葱根上还带着湿泥。袋口夹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几个字歪歪扭扭：赵姐，卤子我试了，咸了。
她把手机靠在葱捆上，蹲下，镜头对着那根柱子。没提停摊的事，也没说豆子、腰、学费。她清了清嗓子，问：「盐少半勺，还有人要试吗。」说完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红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