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十天，祠堂偏厅的西墙贴出《胙例单》。朱笔写着各房名下的等第，长房脊二、肩一各一，二房脊二，三房一栏却只剩“肩一”两个字。谢氏站在墙前看了两遍，回头问誊单的账房：“今年三房的脊二，怎么没了？”
账房把笔搁在砚上，说：“二奶奶吩咐的，说照今年的人数重排，让我只管写。”
谢氏没有再多问。她把手里那串钥匙换了个手，绕过廊下晒着的冬腌菜，回到三房。屋里崔湄正对着字帖描红，她让女儿挪出半张桌面，从柜底抽出亡夫在时抄存的旧《胙簿》。蓝布封皮已经磨出毛边，翻开第三页，三房名下写的是“脊二”，字迹是亡夫的，笔画收得紧。
新旧胙簿对照：笔锋藏着的隐秘篡改
她把今年的《胙例单》和旧簿并排铺开。单上“肩一”二字压在原来那行之上，墨色浮亮，笔锋带钩，不像账房平日写得四平八稳的字。谢氏从女儿的字帖里抽出一张空白页，把两处抄下来：旧簿“脊二”，新单“肩一”，再加上日子和经手人。抄完她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妆匣夹层，没有声张。
祠祭那日天没亮，三房的人先到。谢氏一进祠堂就看见拜位已经摆好：长房在东阶头位，二房第二，三房的垫子挪到了西阶末位，紧贴着门风口。她照旧整了整衣襟，领着崔湄站到西阶末位，眼睛扫过各房站位，一房一房默记下去。拜位次序是要写进祭簿的，今年写成什么样，往后几年都照着这个样。
颁胙时，站在供桌边分肉的不是宗祠执事，是二奶奶的陪房周瑞。他袖口卷到小臂，从大铜盘里拣出三房那份，用一张裁开的纸裹了，双手递过来，说：“三奶奶拿好。”谢氏让身边的丫鬟青杏留在廊下，吩咐她：“各房领胙的先后、什么时辰，你一样一样记清楚，回来告诉我。”
胙肉到了屋里，谢氏解开那张裹纸，纸角上露出一行小字：“腊月十八 二房 请安。”是旧请安帖裁开来的。正帖本该压在账房的帖子匣里，怎么会流到厨房去包肉？她把纸摊平，压在灯下看了半晌，又翻过背面，见还有半枚没裁净的花笺边。
她按旧例向周瑞讨胙敬回帖。周瑞从怀里摸出一沓，翻到三房那张递过来。谢氏接了，先不看内容，只看时辰：三房这一张落的是卯正二刻，比长房还早半刻。按例三房该最末一个受胙，如今次序竟颠倒过来。她把回帖、封纸和字帖背面的抄本一并收进木匣，扣上铜锁。
颁胙时刻：包裹在废纸中的挑衅与证据
祭后第三日，各房回送谢胙礼。谢氏照着旧《胙簿》上的“脊二”备礼：肉一方，酒一壶，果品两色，一份不减。呈给大太太的谢胙帖上，她只写了一行字：“依原簿等第。”底下落款，时辰按本房位次写，不多一字辩解。
大太太掌宗祠礼数，接了帖，当场把二奶奶叫到跟前，问：“今年三房的胙，是谁改的单？”二奶奶说：“厨房办事糊涂，许是抄错了。”
大太太把谢氏呈上来的东西摊在桌上：旧簿一本，封纸一张，回帖一张，抄本一页。封纸上“腊月十八 二房 请安”正对着账房帖子匣里缺的那一张；回帖上的时辰排在长房之前；旧簿上“脊二”二字没有涂改。三样东西对不上，二奶奶的手指在封纸边上按了按，说：“周瑞不熟流程，我回头问他。”
大太太依原簿更正，三房复还“脊二”，祭田轮管仍归三房。她把祭簿翻开，当着众人把拜位次序也改回东阶第二。谢氏站在下首，等大太太落了笔，才上前把自己那份谢胙礼的帖子收回袖中。
更正后第三日，二奶奶重排春祭执事单。三房名下的人从司帛、司爵到递香的全部换掉，理由一栏都写“另派妥人”。青杏从廊下听来消息，回房学说了一遍，末了问：“奶奶，要不要去问一声？”
谢氏把那张抄本从妆匣里取出来，和春祭执事单叠在一处，走到崔湄房里。女儿正收拾嫁妆箱子，箱底铺着旧棉纸，她把两页纸压进去，又盖上棉纸，抚平了边角。
“娘，这算什么？”崔湄问。
“你出嫁那年，族里颁胙，照着它认位分。”谢氏把箱盖合上，铜扣咔的一声扣住，“今年争回来的只有等第。银钱、人事、厨房的钥匙，还在二奶奶手里。”
窗外有人扫台阶上的霜，扫帚一下一下蹭着石面。谢氏把箱子推到床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