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3年11月,纺织厂家属院三间平房里,煤炉烧得半红。父亲头七还没过,八仙桌被擦出木纹,大姐陈桂芬把蓝皮账本摊在正中间,左手边放一只铜锁樟木箱,右手边压一张顶替进厂的名额表。
“咱把账算清楚。”陈桂芬翻开第一页,“三十年煤球钱,一千一百四十六块。住院押金八百,我垫的。丧事流水七百二,收礼四百六,差额三百二,三股均摊,一人一百零六块七。”
陈建国把烟按在桌沿:“这事儿不赖我,名额是爹生前应下我的。”
他媳妇王秀云抱着胳膊站在门边,扫了一眼墙上充电的传呼机:“腥的我不沾,这洋玩意儿我也不碰。”说完伸手按了两下,屏幕暗着,她甩甩手上的水,退到灶间去了。
二姐陈桂兰是后半夜到家的,行李只有一本卷了角的《纺织工人》杂志。她进门先抬头看挂钟,钟指在八点四十二,比广播里报时慢七分钟。家里人这些年对表都按这台钟,没人提修。
“我一个外姓人,本不该插嘴。”她把杂志放在桌角,“先说说爹那条留言。”
陈桂芬翻账本的手停了停:“什么留言?”
“传呼机,未读一条。”陈桂兰抬下巴,“我明天去传达室拨寻呼台问问。”
第二天一早,传达室赵师傅正拿镊子夹一枚表针。陈桂兰借电话拨寻呼台,报出父亲的机号和一串生日数字,听见三格磁带式的回放。
给大姐的:账本压在樟木箱底右角。给三弟的:钥匙搁在灶间腌菜坛后头。给她的只有一句:“兰,钟我修好了。”
陈桂兰压着嗓子说:“删了第三条——不,删第二条。回电号码改填我大姐家的。”
赵师傅眼皮没抬:“改哪儿?你说一遍。”
她又说了一遍。话务员的键盘声咔咔响,赵师傅钳断一截表链,才说:“你爸最后那条,夜里十一点十九分留的。那天寻呼台十一点半关机。”
她回屋时,王秀云正把那本《纺织工人》合上,一张11月17日的硬纸板火车票从中间滑出来,又被塞回去,位置偏了半寸。陈桂兰没伸手,只把杂志挪到枕下。
分家会摆在次日晌午。陈桂芬照账本念完,陈建国拍桌子说钥匙在他手里,箱子该他先开。一屋子人涌到东屋,樟木箱的铜锁锁眼已被撬花,木屑落在砖地上,还是新鲜的。
“这事儿不赖我。”陈建国又说。
陈桂兰不争箱子,抬手一指墙上:“先看那台机器。”
陈桂芬冷笑:“破机器值几个钱。”她一把摘下传呼机摔在桌上,电池盖弹开,掉出一张写六位数的纸条。厂财务科内线。三万块集资款的凭据编号,就在电池仓里压着。
陈建国脸色变了,退半步:“这事儿不赖我,锁不是我撬的。”
“咱把账算清楚。”陈桂芬把纸条捏起来看了两遍,“三弟,你先把箱抱回你屋。”
箱子撬开,里头没有存折,只有一张父亲写的字条:谁撬的锁,房归谁,房上的债也归谁。房子三年前就抵押给厂里做了集资担保。
陈建国捏着纸条坐在床沿,半天没出声。王秀云拎起鱼篓往门口走:“腥的我不沾,房我也不沾。”
陈桂兰拿那张六位数纸条去了财务科。老会计翻出账册,指着一行字说:“这笔三万,十年前就记在陈桂兰名下。”
她回老宅,站在堂屋中央抬头看钟。指针还停在七分钟前。那年她离家,父亲把钟拨慢,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钟什么时候走”。
她伸手把传呼机拿过来,按下翻页键。屏幕上那条未读终于弹开,是父亲的声音合成的字——兰,钟我修好了。
钟摆一动不动。陈桂兰摘下钟壳,电池盒是空的,两节五号电池的印子还留在铁片上。
赵师傅修完表,拎着工具袋从门口过,探头看了一眼:“钟……钟怎么了?”
“慢了七分钟。”陈桂兰把空电池盒扣回去,钟摆碰出一点响,又停住。
赵师傅“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七分钟,那你爸那天等到十一点十九分,早过了关机。”
院子里风把晒的煤饼吹得哗啦响。陈桂兰把杂志从枕下抽出来,翻开,火车票夹在第几页她已经记不清,只看见票面上印的日期被指甲压出一道白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