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竞聘的通知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就在打卡机旁边，一张打印纸，右下角盖着人事部的红章。恒岳阀门要成立客户成功部，公开竞聘负责人，报名条件写了两行：大专以上学历，三年以上团队管理经验。周敏站在打卡机前看了两遍，把工牌从闸机上拔下来，又插回去，听见“嘀”一声才往车间走。
她九年前进厂，从售后内勤做到售后服务组组长，管六个人，学历是自考大专。报名表最后一栏问“是否全日制”，她空着，去二楼人事科问。窗口里的人翻了翻文件，说：“先报，备注里写清楚，最后以资格审查会为准。”周敏问：“自考大专算不算等同全日制？”对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个我不敢给你定，得会上过。”她没再问，回工位把毕业证复印件夹进报名表，用回形针别好。
评分表是后来才见到的。业务方案四十分，跨部门协同四十分，答辩表现十分，领导评议十分。评委五个人，总经理陈国梁坐中间，销售总监赵鹏在左边第二个位子。周敏看到赵鹏的名字，把手里那支笔帽按回去，又拔出来。销售部也在争这块业务，上周例会赵鹏提过一句“售后放在销售下面，客户响应能一条线走”。
她回工位翻资料柜。最下面一层塞着两年来的售后工单台账，打印稿和电子表都有，一万三千多条，没人系统整理过。她把电子表拷进自己电脑，建了三个新表：故障类型、备件周转、返修周期。第一晚做到十点四十，保安来关走廊灯，她才发现窗外天已经黑透。第二天她找技术部老徐核对阀体型号和故障对应关系。老徐戴着袖套，把图纸摊在桌上，说：“同一种漏点，铸铁阀体和铸钢阀体返修周期不一样，你别混着算。”她点头，把已经拉好的公式又拆开，按型号分成四组。
数据跑出来那晚，窗外天已经黑透
数据跑出来那晚，她在屏幕上看到一条线：售后并入销售后，平均响应时长会从四十八小时变成七十二小时。原因不复杂，销售考核的是回款，工单排期会让位给能签合同的客户。她把推演写在方案第三页，附了三张表。然后按流程在办公系统预约赵鹏，二十分钟，汇报地点在他办公室。赵鹏听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回来接着说：“方向不错，再把成本口径统一一下。”周敏问：“按财务口径还是按销售口径？”赵鹏把茶杯盖拧上：“你们先按能落地的来。”她合上本子，知道拿不到的不是数据，是别人手里的评分标准。
方案改到第九版。她把“跨部门协同”那一栏里的“建议销售部配合”全部改成“配合销售部”，删掉两句原本很硬的话：一句是“若并入销售，售后响应将失控”，一句是“返修成本会转嫁给客户”。删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文档另存为第九版，又在文件名后面加了日期。老徐路过，问：“改这么多遍，有用？”她说：“不知道，先让话能听进去。”
答辩在三楼会议室，下午两点。投影仪开着，白墙上有一块偏黄的斑。吴倩先讲，十五分钟，渠道打包、客户分级、一单一价，语速稳，手势少。评委点头的频率比前一位高。赵鹏问：“大客户打包后，服务响应怎么保证？”吴倩说：“用服务包分层，重点客户优先，普通客户走标准工单。”陈国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抬头。
周敏接着讲。她没讲渠道，讲工单结构：哪类阀体漏点最多，哪类备件压库最久，返修率和库存之间怎么互相拉扯。她讲一个阀体漏点背后三次重复上门的人力成本：第一次换密封圈，第二次换阀杆，第三次整阀返厂，三次工单合计工时十一点五小时，备件占用二十八天。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放下。她讲完最后一页，陈国梁问：“如果并到销售，成本能降多少？”她回答：“短期降百分之八，两年后返修率会涨回来。”陈国梁没追问，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把纸翻过去。
答辩现场，白墙上有一块偏黄的斑
答辩二十分钟，提问占了七分钟。人事收走评分表，五张纸叠在一起，塞进牛皮纸袋。周敏把激光笔还给行政，走到走廊，小林从茶水间探出头：“姐，我们是不是要搬工位了？”周敏把工牌绳绕了一圈，没答。
结果公示贴在食堂门口。吴倩任客户成功部负责人。同一天另一份通知下来：原售后服务组保留，独立成服务标准组，周敏任组长，级别不变，编制两人。小林把通知拍了照，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半天，问：“那我们归谁管？”周敏说：“归服务标准组，不挂销售下面。”
她去问陈国梁。陈国梁在办公室泡茶，水刚开，壶盖响。他听完，把茶倒进两只杯子，说：“数据有用，但今年考核压的是回款，不是返修率。销售把售后接过去，回款能好看一阵，后面返修率涨了，谁认？我得留一条后路，也留一个人。”周敏说：“我接受。工单系统和小林的岗位写进组内职责，不再挂销售部下。”陈国梁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写进职责，编制我给你保。”
周敏把第九版方案打印出来，装订，第一页右上角手写“二零二七年预算申报可用”，放进资料柜第三格。晚上清工位，小林蹲在地上整理旧工单，问：“姐，你后不后悔？”周敏说不后悔，明年这时候工单数量会替她把话说完。她把柜门推上，锁舌响了一声，拎起帆布包，关掉服务标准组那排灯。走廊尽头打卡机亮着，她伸手按了指纹，屏幕跳出十八点五十二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