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会在客户仓库二楼会议室开的。周启明把最后一份签字单递给对方设备科长，对方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才落笔。仓库里叉车响，会议室窗户关不严，声音漏进来。他把电脑合上，等对方把单子递回来，说了句“后面系统有问题随时找我”，就下楼去赶回公司的班车。
回到软件园乙座时已经下午四点。前台没人，刷工牌进门，电梯里遇到两个测试组的同事，点了头没说话。他坐到工位上，邮箱里躺着一封人事部发来的通知，标题是“合同到期续签面谈安排”。附件点开，是一张面谈时间表，他的名字排在周四下午三点半。再往下拉，续签岗位说明写着：外包编制，驻场实施，汇报对象为外包公司项目经理。
项目款上周刚到账，部门群里还在说这个季度回款不错。周启明把附件重新看了一遍，岗位名称从“实施经理”变成了“驻场实施”，管理序列那一栏空了。他没有回邮件，也没有在群里说话，只是把通知转发给陈岚，附了四个字：周四面谈。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每月二十号的房贷扣款和月底的幼儿园缴费日又对了一遍。
周四下午，人事刘敏把面谈约在小会议室。桌上摆了续签意向表和一摞文件，她先说了公司今年的编制调整，内部转岗名额压缩到两个，业务岗和售前岗各一个。周启明翻到第二页，看见一栏写着“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表格底下的备注是“以六月三十日为截止日”。他今年三月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
刘敏说这个口径是集团统一定的，她只负责解释。周启明问她，如果走外包编制，社保和公积金怎么算。刘敏说社保不断，缴费基数按外包公司那边走，具体要问对方项目负责人。她把一份外包公司的对接人名片推过来，上面印着蒋涛。
从会议室出来，他在走廊碰到小顾。小顾是去年校招进来的，做实施支持，比他小八岁。小顾说部门群上周就发了转岗报名的链接，他填了售前岗，已经约了下周一面谈。周启明打开部门群翻记录，那条消息被后来的项目通知刷下去了，他那天在客户现场，手机调了静音。
部门副总老魏把他叫到办公室，泡了杯茶，没绕弯子。老魏说公司下半年要收缩本地实施团队，外包驻场是客户那边续约的条件之一，邻市项目至少三个月起。他给了两条路：降薪转外包，社保不断，工资降两成，每周五回本地；或者这个月拿补偿离职，手续半个月内办完。老魏说完停了一会儿，又加了句，你自己算算房贷。
那天晚上陈岚把一张纸放到餐桌上。她写得很细：房贷每月六千八，幼儿园保教费一千五，她父亲的复查单子这个月又加了一项，自费部分四百二。补偿金按工作年限算下来能拿七个月工资，她圈了个数字，说最多撑四个月，第五个月就得动存款。陈岚在康复机构做护士，排班固定，换不了地方。她把笔放下，问周启明，社保断了会怎么样。
周启明去阳台给蒋涛打了电话。蒋涛那边背景音是项目部在开会，他走到外面说话。外包合同一年一签，驻场期间社保由外包公司缴纳，基数按当地最低标准上浮一点，工资比现在少两成，差旅补贴包干。每周可以回本地一次，具体是周五晚上还是周六早上，要看客户那边的验收节点。蒋涛说完补了一句，你们公司转过来的人，这两年不少。
续签窗口最后一天是三十号。周启明上午去人事部签了外包合同，刘敏把工牌收回，换了一张新的，底色从蓝色变成灰色。部门管理序列那一栏没了，驻场项目组的名字印在背面，有效期一年。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还是写完了。
下午他给父亲打电话，把复查时间从周三改到周六，那天陈岚休息，可以陪老人去。幼儿园的亲子课是周日，他去前台办了退课，老师问是不是要转班，他说先不转了。回家的路上他算了一笔账，社保连续、房贷正常扣、幼儿园费用照交，这三样保住了，其他的先往后放。
周小满不知道这些。晚上吃饭的时候，孩子问他周末能不能去看新开的恐龙展。周启明说这周六要去外地，下周回来带你去。孩子把勺子放下，说上周也这么说。陈岚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邻市的高铁是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周启明在站台上给陈岚发了条消息，说到了报平安。坐下之后他打开电脑，把旧项目的实施文档调出来，翻到封面页。签名栏写着“实施经理 周启明”。他把“经理”两个字删掉，改成“驻场实施”，保存。车窗外的厂房一排排往后退，他把电脑合上，靠回椅背，从包里摸出蒋涛发来的驻场排班表，看第一周是不是真有周五晚上那班回程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