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市刚开,地面的水还没干透。卖豆腐的刚把木板摆上三轮车,鱼摊前已经围了两个人。我把三枚一元硬币放进果果掌心,硬币刚离手,她的手指就合拢了。
“去问老郑,半条鲈鱼多少钱。”
她抬头看我:“为什么只买半条?”
我没答,只把她往摊子前推了半步。老郑正低头刮鳞,刀背贴着鱼身往上走,鳞片溅到围裙上,又落进脚边的红塑料盆。果果站了一会儿,把硬币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郑伯。”
“哎。”老郑没抬头,“要哪条?”
“半条……多少钱?”
老郑这才看她一眼,又看看我,手里的刀没停:“鲈鱼十八一斤,这条两斤出头,半条算你十八。”
初遇鱼摊,数不清账目的尴尬与鲜活的生活气息
果果把三枚硬币摊开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回头找我。我蹲下去,视线和她齐平。案板上那条鲈鱼尾巴还在动,刮下来的鳞片粘在木墩边上,亮一下,暗一下。
“我问你三个事。”我说,“家里谁不吃鱼?”
她想了想:“爸爸。他说刺多。”
“鱼头谁吃?”
“奶奶。”她顿了顿,“奶奶说鱼头要煎透。”
“买整条,明天的鸡蛋还买不买?”
她不说话了。卖鸡蛋的老太在三轮车后面敲秤盘,一下,一下。果果盯着案板上的鱼尾,把硬币从左掌倒到右掌,又倒回来。有一枚滚到指缝里,她用大拇指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整条多少钱?”她问老郑。
“两斤多,算你三十八。”
她把三枚硬币攥紧,回头看我:“妈妈,我们只有三块。”
“嗯。”
“那……那半条。”她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半条,十八。剩下……不够鸡蛋。”
老郑把刀往木墩上一搁:“小姑娘,你先算清楚。半条十八,你有三块,还差十五。”
果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大概到现在才明白,三枚硬币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差得远。她把手背到身后,硬币在指头间碰出很轻的响。我没替她说话,只看着老郑盆里那条已经刮净鳞的鱼,鱼肚朝上,白得发亮。
“郑伯,”她重新开口,“半条……能不能只要中间那段?鱼头鱼尾不要,便宜点。”
老郑笑了一声,不是笑她,是那种生意人遇到会算账的买主才有的笑。他弯腰从盆里拎起另一条小些的鲈鱼:“这条一斤半,整条给你,二十。鱼头鱼尾我帮你切下来,你拿回去煎。”
果果看着我。我说:“你自己定。”
她低头数硬币。数了两遍,抬头:“二十……我们还是只有三块。”
“对。”我说,“所以你得跟郑伯说,今天先欠着,还是买半条。”
她愣住。老郑也停了手,围裙上擦了两下:“欠倒不用。这样,半条十八,你给三块,剩下的——明天你妈来买菜再给。行不行?”
果果没马上点头。她问:“那明天的鸡蛋呢?”
老郑被她问得一噎,随后把刀拿起来:“你这孩子。”
他刮完半条鱼的鳞,又剖开肚子,冲了水,拿荷叶一包。称的时候秤杆翘得老高,他用手按了按:“十八,算你十七。”说完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葱,葱白上还带着泥,往袋口一塞。
人情世故里的温暖与余温
果果接过来,问:“葱要不要钱?”
我没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她看老郑。老郑把葱叶折进袋口,系了个活结:“送的。下回还来就行。”
回家路上她一直拎着那个袋子,葱叶从袋口探出来,扫她的手背。走到楼下,她忽然说:“妈妈,我还欠郑伯十四块。”
“记得就好。”
“明天鸡蛋还买不买?”
“你说呢。”
她没再问。上楼的时候她数台阶,数到第七级停了一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中午我煎鱼。油热了,鱼皮贴下去,滋啦一声。果果搬了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把三枚硬币排在桌边,一枚一枚摆正。摆完了,她又把最边上那枚往桌角推了推,没有收进口袋。
安静午后的反思与成长的重量
我盛饭的时候看见了,没问。鱼肚上的刺我挑到自己碗里,把背上的肉夹给她。她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说:“妈妈,郑伯的葱真辣。”
“嗯。”
“明天我去还钱。”
桌角那枚硬币还搁在那儿,被窗缝漏进来的光照着,边缘有一道划痕。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放下,没有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