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标前第三天下午，许棠去共享盘找资质扫描件，顺手点开了报价表。税率栏那一格写着十三，应该是九。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滚动条拉回去又拉下来。周砚的工位空着，椅子背上搭着他那件深灰外套，人大概在会议室。
她把报价表另存了一份，改完税率，重新上传。流程要求填报人、校对人双签，她在校对人后面敲上自己的名字。键盘敲得比平时重，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她听见打印机那头有动静，抬头，隔着两排绿植，没人。
周砚回来时先看修改记录。他把打印出来的旧版从夹子里抽出来，一页一页送进碎纸机。碎纸机卡了一下，他用手背压住纸边，又推了一把。然后他坐回去，打开表格，把校对人一栏的“许棠”删掉，换成“周砚”。保存，关掉，重新打开，确认还在。
旧版报价表被一页页送入碎纸机
两人在打印机旁碰上。许棠来拿投标文件的封面，周砚在等一沓新纸。
“纸有点受潮。”他说。
“嗯，下午开了一回除湿。”她抽走封面，边角被纸槽压出一道印，她用指甲刮了两下。
第二天客户那边来电话，说资质文件里少传了一份安全生产许可。总监罗敏在群里发消息：责任人下班前说明情况。许棠盯着输入框，打了“我漏传的”四个字，手指停在发送上。周砚的消息先进来了：是我让她先别传，等补充件齐了一起发。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罗敏回了个“好”。许棠把自己电脑里的发送记录调出来，全选，删除。回收站清空的时候弹了一个确认框，她点“是”，鼠标声在空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散会后她留下来擦白板。白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知道谁写的：责任人：许棠。她拿湿巾按上去，来回抹，字迹化开，成了一片灰。周砚从门口进来，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复核：周砚。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得很响。
投标前夜，许棠回公司拿U盘。整层楼只亮着装订室那一排灯管，光从百叶缝里切出来，落在走廊地砖上。她推开门，周砚背对着她，正把一叠盖章页往装订机里送。机器压下去，又抬起来，纸边整齐得像切过的豆腐。
凌晨两点，只有装订室还亮着灯
他的笔记本开着，共享盘的历史版本列表没关。许棠站着没动，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凌晨两点的那一行：周砚-校对人-许棠，被改回周砚。时间戳旁边还有一行更早的，是她改税率那晚。
“分公司那边，也做投标？”周砚没回头，手上继续送纸。
“那边食堂比这儿难吃。”许棠说。
装订机又压下去一次。他把打好的一本递给她看，封面正的，页码没跳。她翻到校对人页，签名栏是周砚的名字，签得比平时用力，笔锋压出印子。
开标结果顺利。总结会上罗敏点名表扬周砚，主动修正报价表税率，主动承担资质文件的沟通责任。周砚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抬头。许棠做会议纪要，敲到“校对人：周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照原样留下，没改。
散会她收到调岗批复的邮件，抄送全组。她回到工位，看见共享盘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变了：许棠交接。刷新一下，又变成许棠底稿。再刷新，变回许棠交接。她把鼠标移开，没再点。
最后一天，她清抽屉。半板胃药，两盒没拆的润喉糖，一把攒下来的长尾夹。胃药她放到周砚键盘底下，药盒上原来贴的有效期标签翘了角，她撕下来，重新贴了一张新的，写上当天的日期。
周砚过来交接，把投标文件里那一张校对人页抽出来。纸上“许棠”两个字还在，是她那天敲上去的，后来被他删在表格里，纸面上却没删掉。他把这张纸夹进她的离职交接单，夹在最后一页，对齐了边角。
“文件别乱改。”电梯口，他说。
门合上前最后的对视
“你也是，”许棠按了下行键，“别老替人署名。”
电梯到了。她进去，转身，门合上之前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沓装订好的标书，拇指压在封面上，压出一道白痕。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谁都没提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