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豆浆装在军绿色保温壶里,壶口那圈胶垫是三年前换的,还有点新胶味。孟广林每天六点四十走到永昌钟表行门口,把壶往门把手上一挂,抬手敲三下铁皮门框。这天敲到第七下,店里还是没动静。
他绕到后巷。阁楼那扇小窗朝北,玻璃上一层夜里的水汽。孟广林踩着墙根一摞废弃的木托盘往上看,看见祝长庚伏在工作台上,左脸贴着台面,右胳膊垂在桌外。窗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是从里面呼上去又干掉的,指印很小,是祝长庚的手。
他喊了两声。屋里没动。
小吕是被孟广林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年轻人穿着拖鞋跑过来,脸还白着,掏钥匙开门时手抖,钥匙在锁孔上刮出两道亮痕。木门推开半尺就顶住了,里面插销插得死死的。两个人一起撞,撞到第三下,门框裂开一道缝,插销从孔里滑出来,门朝里倒。
祝长庚的手心摊着,一枚小齿轮嵌在掌纹里,油泥还是软的。工作台上一只拆开的银壳怀表,摆轮夹板空着一格。孟广林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只表的盖合上,指腹在表壳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死者手中的齿轮,是真相的起点,也是最大的误导。
他起身的时候,看见三样东西。
门内侧的地上有一块麂皮布,折了两折,折痕深得能立起来。门框上方偏左有一块方形的墙面,颜色比四周白,是旧的挂钟摘走后留下的印子,正中间有一枚铜螺丝孔,贯穿门框,孔口边上有一圈新擦出来的毛刺。第三样是祝长庚的左手腕,空的。那块表他戴了三十年,洗澡都不摘。
“你师父的表呢?”孟广林问。
小吕蹲在门口,眼睛盯着那枚齿轮:“他这两天缺钱。上礼拜为一批机芯跟我翻脸,说我断他财路,还说我不配做他徒弟。”
“谁买假货?”
“谁买我不知道,货是他在弄。”
祝小满从里屋出来,头发没梳,披着外套站在楼梯口。她看了一眼父亲的手,就把脸转开,声音很平:“我妈那块怀表,他拿去抵债了,抵给老韩。”
隔壁当铺的老韩来得晚。他站在门口没进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说了句“老祝最近在处理东西”。孟广林问他处理什么,他把眼睛挪到窗台上,说记不清了,这个月账多。
孟广林在门口站了半晌,忽然转身,要了一根尼龙线。
他先把线头从那枚贯通的铜螺丝孔里穿进去。孔的口径不大,线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涩,他用牙咬住线头往外拉,露出半尺长。线绕过插销的拉环,打个活扣,再顺着门底那条半指宽的缝引出去。他关上门,蹲在门外拉线,插销在门里“嗒”一声,落进孔里。
他松手,线头抽回来,地上干干净净。
后巷里没人说话。小吕的脸一下子白了,指着自己鼻子:“我前天是来拿过工具,我上楼了——可我走的时候,师父还坐在那儿,我喊他,他应了一声。”
孟广林没理他,重新推开门,蹲到插销底下。
铜面上是干的。四十年工龄的手摸过无数根轴、无数道齿,他知道被线勒一下会留下什么——不是亮的,是细毛里翻出来的一道浅灰。这根插销上什么都没有,插销下沿却有一道浅浅的亮划痕,从里往外,宽度像一个指腹推出去的。
他抬手又摸了摸那个螺丝孔。孔壁的擦痕是斜的,一圈一圈,不是线蹭的——那是旧挂钟的摆锤在门框里摇了几十年,摇出来的。
“拆了吧。”他把尼龙线收进兜里,“拉不上的。我这套东西,一次也不会成。”
他回到屋里,把那块麂皮捡起来,拿到窗底下摊开。
布上有一圈渍,颜色淡黄,边缘干硬,形状圆,像一只碗底按下去再拿起来。他把鼻子凑近,闻见一点豆腥味。
豆浆。
“昨天晚上这屋里谁喝过豆浆?”
祝小满的肩膀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说:“我给他端的,他每天都喝。”
“端到哪儿?”
“工作台边上。”她顿了顿,“他坐那儿,说困。我把杯子放他手边,我就下楼了。”
孟广林不说话。他把麂皮折好,放回原处。豆浆杯在台子边,杯底干了一圈。
他到楼下坐着,眼睛看柜台上那一排修好的表。祝小满端来一杯水,放在他手边,自己没坐,站在他对面。
“我上楼是去拿我妈的怀表。”她说,“他今天拿去抵了债,我跟他吵过。我下楼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我喊了两声,他一点动静都没有,手是凉的……”
她的手指按在桌角上,压出几道白痕。“我拿了表,把杯子收走,把门带上。我以为他死了,我没报警。”
孟广林抬一下眼皮:“你在豆浆里放了什么?”
“镇上药店买的安眠药。半片,我查过。”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我只想让他睡死一点,好让我把表拿走。”
孟广林看着她的手,又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枚齿轮的形状,跟他四十年前学装的第一只表里的摆轮,几乎一模一样。
那枚齿轮后来认出来了。是那只要修的银壳怀表里的,摆轮轴那一片。祝长庚那晚正修着,把小齿轮抠出来放在手心,抠的时候指头沾了油泥。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遗言,是两根手指夹着齿轮指向谁——指向小吕,指向那个假机芯。
谁也没想到,那只是一枚没装回去的零件。
后来讯问的那一夜,孟广林坐在钟表行门口,听屋里问话的声音。祝小满反反复复说“我关门前他明明没有呼吸,我摸他的脖子,凉的”。她说到第四遍的时候,声音就哑了,之后便说不出话。
孟广林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是另一幕:半夜,阁楼里闷,祝长庚被渴醒,摸到杯子;迷迷糊糊撑起来,先做了四十年来每天睡前最后做的事——伸手,推一下门闩,看它是不是到位。他摸黑走到门边,一根手指顶在插销头上,往那边一送。
四十年的睡前习惯,意外成为了最后的动作。
“嗒”。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就再没起来。
门是从里面插死的。插死它的不是机关,不是那根尼龙线,也不是谁的胆子。是一根手指,四十年没有断过的习惯。
凶手没有造密室。是死者自己造的,替她造的。
天亮的时候,孟广林把那只银壳怀表摆在柜台上。他换上了齿轮,上了油,拿一片麂皮按着表壳打了三圈,最后凑到耳边听了听,走时是匀的。
他把表针拨到六点四十,正对着巷口的方向,然后推上表盖,扣好,“嗒”的一声,把表放在柜台上那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转过身去收他的保温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