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纺织机械厂家属楼三单元楼下，陆金宝把折叠桌支在避风的墙根，桌上并排两部话机，一部拨号盘磨得发白，一部按键上贴着胶布。椅子旁边立一块硬纸板，毛笔字写着：市话每分钟三毛，代接传呼三毛，代留言三毛。他手边搁一只闹钟，谁拿起话筒，他先看一眼钟，报一句“两点四十一，啊——”，尾音拖得长，像把时间也抻开。
通知是上午贴的。单元门口水泥墙上刷过一层新浆，纸贴上去很牢：低效代办点清理，限期一个月。陆金宝提着暖壶路过，站住看了两遍，把暖壶换了个手，没说话。中午钱有德就来了，皮夹克，腋下夹一条烟，脚上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响。他指着同一块地说：“我跟你说实话，这儿摆彩票，捎带卖烟，一天顶你一个月。这叫效益。”
“低效代办点清理”的通知贴在墙上，陆金宝驻足良久
半楼的人都探出头。钱有德拿指头点陆金宝柜台玻璃板下压着的一本硬壳账，封面用圆珠笔写着“欠费”，蓝墨水被太阳晒得发灰。“老陆一个月流水不到四百，这本账赊出去的钱，十年没收回来一笔。你们说，这算服务，还是算占地方？”
陆金宝把闹钟往前推了推，说：“三点零七，啊——哪位打电话？”
他不吵。第二天起，他把活往细里做。三楼的司机跑长途，传呼半夜响，陆金宝记下号码，第二天清早把话机抱到楼道口等着；六楼老太太耳朵背，他拄着拐上去，把话筒递到她手里，收的还是三毛。二楼赵阿婆每晚七点等外地女儿的电话，他替她接，替她记，末了把话机送下楼，赵阿婆塞给他两个煮鸡蛋，他摆手，说账上记着，啊——
流水慢慢涨到七百出头。钱有德的彩票桌摆在斜对面，红布一铺，喇叭里放喜庆曲子，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效益”“实话”。腊月十四，电信局片区员老曹上门，挎一只帆布包，进门先看线。钱有德站在旁边，说陆金宝私接分机，一根线拉进楼里，算不算违规。
老曹说：“按规定，拆。”
他蹲下去找线头，手肘碰翻柜台上的硬壳账，账本摊开。老曹拿起来想合上，眼睛却停住了。一行行日期，人名，后头统一跟着“三毛”。赵秀英 三毛。王长顺 三毛。李桂兰 三毛。没有月结，没有催款日期，一笔一笔，像谁家孩子记的流水。
“这钱不收？”老曹问。
陆金宝把线头往旁边拨了拨：“收什么，啊——都是这楼里的人。”
拆线定在腊月十六傍晚。偏那天楼里老线路跳闸，整栋楼黑透，楼道里有人喊，有人拿手电乱晃。六楼产妇要叫车，男人跑下来，脚上只穿一只棉鞋。陆金宝摸出电瓶，把线接上，闹钟摆在手边。两点五十一，三点整，三点零六。二楼赵阿婆的女儿从外地打来，听不见人接，话机里一声声喊“妈”。陆金宝把话筒夹在肩上，拄拐上楼，一步一停，把赵阿婆从黑屋里引到楼道口。
黑暗中的楼道，他背着话机，为等待亲情的老人送去声音
十七分钟，接了六个电话。第七个没打进来，他腰上的传呼机震了，屏上只有一个号码。是老曹的。
老曹没走，站在黑楼道里翻自己那本旧记事本，纸边起毛。他翻到十年前一页，念出名，又停住：“我妈住院那晚，在你这摊上打过电话。”
陆金宝说：“那得查账，啊——”
“欠着三毛。”老曹把本子合上，声音短，“规定不能破。但条款里有一条，居民联名证明必要，代办点转便民服务点。”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拍在柜台上。
那一晚签了二十七户。三楼司机签完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怕写错。赵阿婆不会写字，按了个红指印。钱有德租住的那一间，门关着，灯亮着，没人应。第二天表交上去，那个空栏还是空的。老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表折好放进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