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后街垃圾站的铁门刚拉开半扇,小顾把一沓草稿纸揉成团,隔着矮墙扔进去。纸团砸在纸箱上,散开,露出压轴题最后一行没写完的符号。他踢了一脚墙根,说这题不是人做的,谁做出来他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
沈姨推着废品车过来,车把上挂一只磕掉瓷的搪瓷碗。她戴蓝布袖套,先捡纸团,抹平,看了几眼。半截粉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粉笔头短得夹不住,她用指甲掐着,在水泥地上落笔。第一行设未知,第二行换元,第三行写到反写积分号,笔画比小顾的草稿还干净。
小顾举起手机拍。老郑从保安亭跑来,挥着登记本喊:“走走走,这儿不许摆摊,更不许瞎画。”沈姨没抬头,写完最后一步,把粉笔头收进口袋。她推车时,搪瓷碗碰着车架,叮一声。小顾把视频发上校园论坛,配文:拾荒阿姨装神弄鬼,解国际赛题。
视频到中午就爆了。数学系李教授坐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他把进度条拖回去三遍。满地粉笔字里,末尾那个反写积分号像一根钩子。他手抖,杯子里的茶洒到裤子上。那是他老师沈清如的独门习惯,二十年没见别人用过。
李教授跑到垃圾站。沈姨已经走了,只剩水泥地上的字,被风刮得发白。搪瓷碗放在猫窝边,三只狸花猫低头吃剩饭。老郑挠头,说她一天来两趟,收纸壳也收旧书,从不跟人争。李教授蹲下,用手机拍完所有字,抬头问:“她留名字没有?”老郑说:“都叫沈姨。”
校方开始找人。培训机构来得更快,两辆面包车堵在垃圾站外,有人举横幅,有人拿合同,说要包装“最牛拾荒名师”。老郑把登记本拍在车盖上:“车挪走,压着猫窝了。”那些人笑,说保安不懂流量。小顾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那团被他扔掉的草稿,纸边发毛。
沈姨是被请进会议室的。校领导、竞赛组委会、培训机构老板坐了一排,桌上摆着直播邀约、讲座合同、特聘教授聘书。有人把话筒推过去,说沈老师讲两句。沈姨看着话筒,没接。她说:“条件只有一个。垃圾站留着,旁边猫窝留着,不许赶拾荒的。”
众人互相看。培训机构老板笑出声:“沈姨,您这身份一坐实,还收什么废品?一场直播够买十个猫窝。”沈姨把袖套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我收废品,猫窝才有人添水。”小顾坐在角落,本来想笑,嘴角没动。他第一次觉得,她解题不是为了从垃圾站爬出去。
傍晚,组委会确认函送到。红章盖在纸上,写着沈清如,二十年前国际数学竞赛命题组组长,后因丈夫病逝隐退。会议室静了。李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当年竞赛集训的旧照片,照片最后一排,年轻的沈清如拿着半截粉笔,站在白板前。
有人还是质疑,说确认函可以造假,说一个拾荒老太太怎么可能。沈姨没争。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说:“第一遍,按标准答案。”她写得快,白板擦在槽里积了灰。第二遍,她换了个思路,把压轴题拆成三个小问题。第三遍,她用了一种连标准答案都没收录的构造法,写到一半,培训机构的老板不笑了。
李教授退后一步,弯腰鞠躬。他腰弯得很低,额头快碰到桌沿。沈姨侧身让开,说:“你当年交作业也这么慢。”会议室里有人吸鼻子,有人拿纸巾。小顾的手机架在矿泉水瓶上,直播画面涌进百万观众,弹幕刷得他看不清字。他把手机转开,对着白板上最后一行证明。
结束后,校方问她接哪个头衔。沈姨把记号笔放回槽里,说都不接。她只要竞赛奖金换成猫粮和旧书,放在垃圾站旁的棚子里。培训机构老板脸色铁青,合同塞回公文包,拉链卡住,他使劲一扯,包带断了。
垃圾站被学生改造成“半截粉笔角”。周三晚上,棚子下拉一盏充电灯,旧书码在纸箱上,猫窝垫着新棉衣。沈姨给穷学生讲一道题,粉笔在黑板上点两下,讲完就把黑板擦干净,推车去收废品。老郑不再赶人,他把保安亭的椅子搬出来,给排队的学生坐。
小顾把竞赛奖金全买了猫粮,堆在棚子角落。他整理沈姨留下的废纸,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短的第四种解法,只用三行,连李教授看了都沉默。小顾追出去,在后街拐角拦住沈姨。他问:“您早知道有第四种,为什么讲三种?”
沈姨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粉笔,按进小顾掌心。粉笔头带着体温,染白了他的掌纹。她说:“我在等有人问对问题,不是等谁来道歉,也不是等谁来报恩。”她推着车拐进后街,车把上的搪瓷碗轻响,三只狸花猫从猫窝里起身,跟在她车后。灯把影子拉长,粉笔角里的学生还在翻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