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网公告是周二下午贴出来的。老宋正在档案室给三年前的城市管网改造卷宗换脊背,打印机咯吱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纸。他拿起来看,市住建局下属事业单位选调公告,岗位两个,条件写得明白:三十五周岁以下,本科以上学历,熟悉城建档案管理。
老宋把纸对折,压在键盘下面。他三十五岁零四个月,按身份证算,离截止日期还差七天满三十五岁半。可他知道档案里那份入团申请书。初中填表时他写的是农历生日,比身份证上的公历日期早了三个月。那时没人较真,现在这份申请书在档案里躺了二十年,成了最早材料。
第二天上午,他去人事处找小魏。小魏正对着电脑屏幕核报名表,头也没回就说:“宋哥,年龄认定以档案最早材料为准。你这种情况得走专项审核,先填查借阅审批表,科长签字、分管领导同意,才能提档。”
“几天?”
“审核期至少十五个工作日。”
老宋在心里算了一下。报名截止到下周三,档审结果最快也得下下周一。他没说话,小魏转过椅子看他:“要不你先跟赵科长说一声?”
审批表是周三下午拿到的。表格三页,最后一栏是分管领导意见,底下压着骑缝章的位置。老宋把表放在办公桌左手边,上面盖着半块橡皮。晚上下班前,赵科长从门口过,看了一眼那张表,没问。
老宋给陈芳打了个电话。她在医院后勤,接电话时周围有推车的铁轮声。他说爸下周三住院,你那边排班怎么弄。陈芳说周四白班,周五能跟同事换,但晚上得回去接孩子。老宋说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把审批表翻到第二页,填了“档案室四级主任科员宋志远”,又停住笔。橡皮从纸角拿开,留下一个灰印。
周五科务会,赵科长让老宋准备一份个人现实表现材料,用于选调推荐。“口径就两条,”赵科长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熟悉档案业务,服从安排。家庭情况不要写,借调单位的表扬也不要提。”
“借调函上刘主任那边有评价。”老宋说。
“那是借调单位的意见,放进档案可以,排队的时候只作参考。”赵科长盖上杯盖,“你要明白,党组会研究的是推荐顺序。你在档案室干了六年,但借调出去快一年了,科里新来的小周还没独立管过库房。次序怎么排,不是看谁材料漂亮。”
党组会定在周一。老宋不在列席名单里。他在三楼走廊尽头等通知,手里拿着牛皮纸袋,里面是刚打好的现实表现材料和一份借调函复印件。会开了四十分钟,门开时小魏先出来,冲他点了下头。
“推荐名单上有你,排第三。”小魏压低声音,“但报名系统那边,截止前必须交同意报考证明,不然保存不了。你今天能拿到吗?”
老宋的牛皮纸袋边角捏出了印子。“再等等档案审核那边的答复。”
小魏看了他一眼,把一份空白同意报考证明递过来,转身走了。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老宋把那张纸插进牛皮纸袋,纸边露出一个白角。
借调单位的刘主任周四约他谈话。办公室空调开着,刘主任递过来一瓶水,老宋没拧开。
“报名的事定没有?”
“还在准备材料。”
“专项工作还需要你两个月。如果你留下,年底岗位调整,在岗在编的优先考虑。”刘主任把一支笔放在桌上,笔帽朝老宋这边,“借调函我给你写了,表现评价不低。但选调那边,你自己掂量。”
老宋把瓶盖拧开又拧上。父亲下周三住院,陈芳周四白班,周五换班后要接孩子。如果选调成功,新单位在城东,通勤比现在多四十分钟,试用期一年内不能请长假。档案室这边,合同明年三月到期,续签要年度考核合格。
他又去了一趟人事处。小魏翻开干部档案专项审核的目录,指着其中一条:“最早材料是入团申请书,这个日期改不了。专项审核至少十五个工作日,截止前来不及。除非原单位出具情况说明,说明农历公历差异,并承担后续责任。赵科长签字,分管领导同意,才能先报名后补审。”
“分管领导今天下午在开会。”小魏补了一句。
老宋把情况说明的模板拿在手里,纸很薄,两页。他走到三楼楼梯间,给赵科长打了个电话。赵科长听完,停了几秒说:“情况说明我可以签。但你要想清楚,万一后续审核不认,报名资格取消,原单位这边等于白忙一场。科室推荐次序也变了,明年考核、续签,我得重新掂量。”
电话里能听到赵科长那边有人喊他开会。老宋说:“我再想想。”挂了电话,他把情况说明和同意报考证明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
周三中午,老宋把考察表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在“所在单位意见”一栏看了很久。那栏还空着。他用回形针把表夹回档案盒,盒脊上写着“宋志远——借调期满考核”,是去年刘主任让人送过来的。
下午科务会,赵科长说职称评审推荐工作下周启动。“老宋的材料你准备一下,还是你熟悉。”老宋点头。散会后他把之前写好的现实表现材料落款日期改成当天,把选调相关的字样删掉,打印了一份新的。
刘主任那边,他发了一条消息:专项工作我每周来两天,把系统数据接口对接完。刘主任回了四个字:好,保持联系。
赵科长后来把他叫到走廊,说年度考核优秀名额给了他。条件是继续带小周整理库房,把借调期间积压的八千卷扫描件目录补完。“三个月能弄完吧?”赵科长问。老宋说能。
父亲住院那天,老宋请了半天假,在住院部楼下买了两个脸盆、一条毛巾。陈芳从食堂打了饭端上来,两人在陪护床边站着吃。父亲睡了,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晚上回家,孩子已经睡了。老宋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同意报考证明,展开,压在台灯底下看了半分钟。然后他打开抽屉,把之前夹在档案盒里的考察表复印件拿出来,两张纸并排放着,未签的表格上只有打印的空白栏。
抽屉最底层是去年的借调函,刘主任的签字在右边,盖了办公室的章。老宋把借调函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一个方框,框里没写字,然后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推进抽屉,关上。
客厅灯还亮着。餐桌上摊着孩子没写完的作业,旁边是陈芳留的纸条:明天周五,我换好班了,你送爸做检查。老宋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关了灯。黑暗里,抽屉的铜把手反射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