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云渡的雨刚停,檐角还滴着水,阿七蹲在茶摊檐下翻竹筐整理旧物。筐里码着去年晒干的茶包,压在底下的是半块麦饼,油纸裹着,边角磨起了细毛,沾着点淡褐的铜锈——那是陈安当年镖箱蹭上的锈迹。
阿七指尖蹭过那点铜锈,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暮春。陈安押着镖路过,在茶摊歇脚,喊了两碗粗茶。他穿灰布镖服,肩带磨得起了毛,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他把麦饼掰成两半,递一块给阿七:"小丫头,垫垫。我要过对岸送药,这半块留你,等我回来取。"
那时候阿七刚接茶摊半年,还没见过镖师。她接过麦饼,麦香混着他身上的尘土味钻进鼻子。他说的送药,是给对岸盲眼的琴师。琴师去年落水坏了眼睛,药引得赶在惊蛰前送到,过了日子就失效。
后来陈安没回来。阿七等了三个月,茶摊生意淡了不少,她把那半块麦饼重新用油纸裹紧,塞进竹筐最底层的旧茶包堆里。直到今天整理旧物,才翻出来。
对岸的药商却找上门来。他穿绸缎袍子,手里摇着折扇,站在茶摊门口,嗓门亮得惊飞了檐下啄水的麻雀:"陈安那厮私吞了药引,藏在你这里吧?交出来,不然掀了你的茶摊!"
阿七把刚泡的陈茶递过去,茶碗里飘着几片蜷曲的老茶梗:"陈安说的日子还没到,药引我要送过去。你要的话,这罐陈茶抵给你,够买你十副药引。"
药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阿七把茶碗收回来,茶叶沉在碗底,像沉在心里的那点事。她摸了摸怀里用粗布包着的药引,没让药商看见。
天又下起雨,阿七撑着旧渡船往对岸划。雨打在她的青布衫上,湿了好大一片。怀里的茶罐贴着胸口,药引在里面,还有那半块麦饼,用油纸裹着,塞在腰边的布兜里。
渡船晃了三晃,阿七看见水面上飘着个斗笠,是老渔翁。他的船翻了,正抓着块木板往岸边游。阿七把船划过去,递了根竹篙。老渔翁爬上来,喘着气说没带干粮,饿了一天。
阿七摸出腰边的麦饼,掰了一角递过去。麦饼硬得很,咬起来硌牙。老渔翁接过,连声道谢,说等上岸给她送鲜鱼。阿七摇摇头,没说这麦饼是要送人的信物。
到了对岸的渡口,阿七敲开琴师的门。琴师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听见脚步声,说:"是阿七吧?陈安当年来过,说你会来送药。"
琴师说,陈安当年押镖经过,看见阿七在渡口玩水,差点掉下去,他跳下去救人,镖被水冲了,无颜回去,就来送药,说等阿七帮他把药引送过来,就算了了心愿。
阿七把药引递过去,琴师接了,放在桌上。阿七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块麦饼,温温的,放在桌上:"陈安说要取的,我送过来了。"
琴师轻轻摸着麦饼,指尖抖了抖。阿七转身,撑着渡船往回划。雨还在下,渡船晃了晃,阿七摸着腰边空了的布兜,想起老渔翁啃麦饼的样子,觉得没辜负陈安的托付。
暮云渡的茶摊还在,阿七把麦饼的油纸收起来,放进竹筐。她知道,陈安没回来,但她守了承诺,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