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花坛边的草长得高，把石板路遮住一角。
跳跳从草缝里扒出半根胡萝卜。
胡萝卜上带着泥，还沾了两根草叶。
跳跳用前爪把泥蹭掉。泥是湿的，蹭在爪子上，成了灰色。
它把胡萝卜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断口是新的，还冒着一点水汽。
跳跳没有咬。它把胡萝卜放在石阶上，转身往三号楼那边跑。
慢慢住在花坛东头的冬青底下。
跳跳跑到冬青边，蹲下来喊：“慢慢，慢慢。”
冬青底下没有声音。
跳跳又喊了一声，尾巴抖了抖。
过了一会儿，叶子动了。慢慢从里面探出头，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
“什么事呀。”慢慢的声音低，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你跟我来。”跳跳说，“我捡到东西了。”
慢慢往外爬。它爬一步，停一下，再爬一步。
跳跳在前面跳三步，回头等。跳三步，回头等。
它没有催。它知道催也没用。
等它们到石阶那儿，太阳已经挪走了一小块。
慢慢看见那半根胡萝卜，脖子伸出来一点。
“这么大。”它说。
“半根。”跳跳说，“断的。不知道是谁掉的。”
“要还给人家吗？”慢慢问。
跳跳愣了一下。它的耳朵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我问过楼下的小狗了。”它说，“小狗说不是它的。它不吃胡萝卜。”
“那就……”慢慢说。
“那就分着吃。”跳跳说，“你要不要一起吃？”
慢慢想了一会儿。它想事情的时候，头会往回缩一点。
“要。”它说。
跳跳把胡萝卜捧起来，两只前爪一边一只。
它用力掰。胡萝卜晃了两下，没断。
跳跳把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后仰，再掰。
“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一小块滚进草里，跳跳赶紧捡回来，吹了吹。
两截一大一小。大的那截粗，小的那截细。
跳跳把大的那截推到慢慢面前。
“给你。”
慢慢看看大的，又看看跳跳。
“你跑了一趟。”慢慢说，“你该吃大的。”
“我吃小的够了。”跳跳说，“我牙快，吃得快。你吃得慢，要多吃点才够。”
慢慢还想说什么，跳跳已经把小的那截拿起来，咬了一口。
“咔。”
声音很脆。跳跳的嘴动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
慢慢也咬了一口。它咬得很小，嚼得也慢。
嚼完一口，慢慢把头往下低，往壳底下探。
跳跳停下嘴：“你找什么？”
慢慢缩在壳里的爪子动了动，掏出三颗小干果子。
果子是褐色的，皱巴巴的，比跳跳的指甲盖大一点。
“我秋天藏着的。”慢慢说，“一直没舍得吃。”
它把果子放在石阶上，用头推过去一颗，再推过去一颗。
“给你当配菜。”
跳跳把鼻子凑过去闻。果子有一点甜味，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
“你不吃吗？”跳跳问。
“我吃一颗。”慢慢说，“剩下两颗给你。你刚才把大的给我了。”
跳跳没有再推回去。它把两颗果子收到自己面前的草叶上，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两个一起吃。
草里有虫在叫。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把草叶吹得歪向一边。
跳跳吃完了，舔了舔爪子。爪子上还有泥，舔完还是灰的。
慢慢还剩小半截没吃完。它吃得慢，一口一口，不着急。
跳跳就趴在旁边等，没有催它。
吃完，太阳正好照到花坛边那块大石头上。
石头是灰的，晒了一上午，摸上去有点热。
跳跳跳上去，转了两圈，找了块地方趴下。
慢慢爬上去，爬到跳跳旁边，把四条腿收进壳里。
“石头热。”慢慢说。
“嗯。”跳跳把肚皮贴上去，“热得好。”
跳跳的耳朵本来立着，慢慢就耷下来一只。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只也耷下来。
风又来了。这次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跳跳的耳朵动了一下，往石头里缩了缩。
慢慢把身子挪过去。它挪得慢，一点一点地蹭。
挪到跳跳旁边，它把壳侧过来，壳的边缘挡住了风。
“这样好点。”慢慢说。
跳跳没有说谢谢。它把脸往壳上贴了贴。
壳是硬的，也是热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摸上去像石头上的裂缝。
跳跳闭上眼睛。
慢慢也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吹到壳上就绕开了。
石阶那头，有个小孩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跳跳的耳朵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过了一会儿，跳跳问：“慢慢，你藏了果子，怎么不自己吃完？”
慢慢想了很久，久到跳跳以为它睡着了。
“一个人吃，吃两口就没了。”慢慢说，“两个人吃，能说好久的话。”
跳跳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慢慢。
“那明天你还来吗？”它问。
“来。”慢慢说，“我爬得慢，我早点出门。”
跳跳把耳朵重新立起来一只。
太阳挪过石头，挪到草地上。石头上留下一块热的地方。
两只就趴在那块热里，谁也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