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五点,糖果镇的空气是薄荷味的,邮局的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糖霜。阿糖把邮包挎上肩膀,手指碰到一个硬角——窗台缝里塞着一封信。
信封是淡青色的,摸上去有点潮。正面没有收信人地址,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明天的彩虹。阿糖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空的,连个邮戳也没有。
“这可怎么送。”她把信举到灯下照。老邮局的挂钟咔哒一声,敲了七下。第七下尾音还没散,信封右上角鼓起来,顶出一颗嫩绿的小芽,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扇窗。
阿糖把信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又垫了张干净手帕。她推车出门,那辆旧自行车蹬两下,铃铛里就吐出一串泡泡,泡泡粘在她辫梢上,一路飘到镇口。
出镇往北是薄荷森林。雾很厚,叶子一碰就沙沙响,像谁在耳边数数。阿糖推着车走了半刻钟,听见前面有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
一棵老薄荷树下蹲着个巴掌大的小人,穿一件铃铛做的衣裳,风一吹就叮当响,人却哭得皱巴巴的。
“你怎么了?”阿糖蹲下来。
“我找不到风道了。”小人吸了吸鼻子,“我是小风铃,今天出来玩,风一转弯我就跟丢了。没有风道,我回不了家。”
“你家在哪边?”
“不知道。”小风铃说,“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走。可今天的风到处乱吹。”
阿糖想了想,把信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信角那颗绿芽已经长高了一点,颜色变成蓝的,像一小片天。她刚把信摊在掌心,蓝芽就张开嘴,唱起歌来。
那歌声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雨点落在铁皮棚上。蓝芽唱:左边三片叶,右边一口井,井水不喝,绕过去。小风铃站起来,歪着脑袋听,听着听着就跟着哼。
“是这条路。”小风铃说,“我认得这个调子。”
阿糖跟着蓝芽的方向走。薄荷雾被歌声推开一条窄窄的道,两边的叶子让开,露出湿漉漉的土。走到岔路口,小风铃停住了,回头看她。
“你不往前走了?”阿糖问。
“我的风道在那边。”小风铃指了指右边的井口,“你往左,左边有水的味道。”它从衣襟上摘下一颗小铃铛,塞进阿糖手心,“风来了我就唱歌。你要是听见,就说明我到家了。”
阿糖把铃铛系在车把上,继续往左走。走出森林时,蓝芽已经缩回信角,信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蓝线。
前面是果冻河。河面冻着一层厚厚的糖霜,白得发亮,踩上去会咯吱响。阿糖捡了张糖纸折成船放下去,船刚碰到河面就黏住了,怎么推都不动。
她绕到上游,又绕到下游,没有桥,也没有一条缝。太阳升到头顶,信在包里动了动。她小心地拆开信封的一角,那里冒出一颗黄芽。
黄芽落地,变成一把小勺子,勺心亮得像一小块太阳。阿糖舀了一勺河水——底下是温的。她把热水浇在糖霜上,霜面化开一个圆洞,洞里咕嘟咕嘟冒泡。泡泡越聚越多,托着她的自行车浮起来,一路把她送到对岸。
过河以后,路开始往上走。棉花糖山的坡又软又黏,一脚踩下去,鞋底就被黏住半寸。阿糖走三步退一步,车轮上缠满了糖丝,越蹬越沉。
信纸里钻出红芽。红芽贴着她的脚后跟往前爬,爬过的地方硬起来,结成一格一格的硬糖台阶。阿糖推着车,一格一格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回头看,台阶已经连成一条细细的线,垂进云里。
山顶上有一片平地,平地尽头是一扇云做的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云朵小学。
门口站着一位老人,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云。
“你是糖果镇的邮差?”老人问。
“是。”阿糖把信递过去,“这封信没有地址,我不敢乱投。”
老人没接,只是笑。“这封信不用投。”他说,“云朵小学的孩子每年写一封给明天的信。他们写彩虹,写会飞的鞋,写妈妈不再咳嗽。写完了,交给我,我把它封起来,等一个愿意跑腿的人来种。”
“种?”
“信是种子。”老人指了指花坛,“种下去,长出来的不是字,是路。”
花坛里全是松软的土。阿糖蹲下来,用手刨开一个小坑,把信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土面先是静了一会儿。然后裂开一道缝,一张纸从缝里顶出来,纸上的蓝线黄线红线缠在一起,往两边拉,越拉越长。桥长出来了,七种颜色,一格一格铺过去,一头扎在云朵小学的花坛边,一头垂进糖果镇的烟囱间。
阿糖站起身,从桥这头往那头看。镇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有人探头,有人挥帽子。
云朵校长把扫帚靠在门上。“回去吧。”他说,“别忘了带纸。”
阿糖骑车从彩虹桥上滑下去。到了镇口,车把上的小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风从薄荷森林那边吹过来。她捏住铃铛,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镇上的孩子已经在桥头排好了队,每人手里捏着一张纸。阿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笔,笔尖舔了舔舌尖,在第一张纸上写下收信人的名字:给明天的彩虹。她把笔递给排在第一个的孩子,自己蹲下来,把邮包的扣子重新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