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在候船室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打印稿被捏出两道折痕。江风从铁栅栏缝里钻进来，把稿纸边角掀起来又压下。她第三次数班次牌上的红字：六点二十，七点整，七点四十，八点二十。往下还有四班，末班十七点四十。牌子右下角贴了张手写纸条，说雾天顺延。就这些。
小段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死：前三秒得给一个反常识结论，完播不到三成，稿子退回重写。阿棠接过十几条这种单子，套路是熟的。反常识那套用在奶茶店灵，用在健身房灵，用在修车铺也灵。她当晚就出了第一版。
覃叔五十九岁，跑这条线二十六年。阿棠念稿的时候他正在船尾解缆绳，麻绳一圈一圈从铁桩上褪下来，手没停。
「覃叔，我念一下开头。这条江上跑得最慢的船，藏着全城最贵的风景。」
覃叔把绳子盘到臂弯上，抬头。
「这话谁说的？」
「……一个说法。」
「哪张纸上印的？」
阿棠没答上来。覃叔把缆绳挂上铁钩，转身去开舱门。
第二天中午，她把三个开头摊在膝盖上，坐在下层船舱里试录。第一条是反常识，第二条是数字，第三条是常见错误。手机架在保温杯上，红色按钮一按，她念了第一条。
覃叔从驾驶室下来倒水，听到一半，问：「一半？你数过？」
「没有，听人讲的。」
「那不叫说法，叫猜。」他把水杯搁在窗台上，「船上每天多少人，我这儿有数。你猜的那个数，我这儿没有。」
第三条刚念到「九成游客都坐错了班次」，旁边打毛衣的老乘客抬头了：「姑娘，坐错的没那么多。多数是赶不上，赶不上跟坐错是两码事。」她把毛衣针往膝头一戳，「我坐这船八年，见过赶不上的，一天也就两三个。」
只有第二条没人吭声。
阿棠把被驳回的两条抄在本子上。第一条后面写：来源不明，改成能查到的数。第三条后面写：把「坐错」改成「赶不上」，还得有当天的数。写完她把笔帽扣上，站起来问覃叔：「明天我能跟一天班吗？」
「跟呗。别站跳板中间挡人。」
第二天她从六点二十那班开始站。跳板是两块铁板拼的，中间有一道缝，鞋跟卡进去过一次。她数上船的人，一个一个过，数到四十七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把数字又倒回去重数。
实地验证：每一个数字都要亲手数过
每班开船时间抄在票根背面。船舷吃水的刻度她一格一格看，涨水的时候那道理线往上爬半格。中午她在驾驶室外的长凳上啃面包，覃叔递过来一瓶水，说：「数清楚了？」
「第四班四十七个人。」
「四十六个。有个抱小孩的，小孩不占票。」
阿棠把「四十七」划掉，改成四十六，后面加了个括号：另有一名婴儿。
钩子最后是这么定的：今天第四班，船上四十六个人，十六点零八分靠岸。三秒念完，没有形容词。她对着手机念了四遍，第四遍的时候江面起风，声音被吹散，她挪到舱门口重录。
正文三条，她一条一条往能照着做的程度写。
第一条，提前十分钟到跳板。跳板七点整收，晚一分钟就等下一班，下一班四十分钟后。
第二条，看清班次牌上的返程时间。末班十七点四十从对岸开，返程十六点五十，赶不上就只能在那边住一晚。
第三条，雨天走右侧栈道。左侧靠排水口，积水能没过鞋帮，右侧有防滑条。
小段看了稿子，回了一句：开头这个数字太平。阿棠把票根照片发过去，一叠，背面全是铅笔字。小段回了个「行」。
视频发出去第三天，评论区问得最多的是末班船几点。有人问票价，有人问能不能带自行车。覃叔第一次主动从驾驶室翻出一张塑封的班次表，走到她面前，四个手指压住一角，说：「这个拍清楚点，上面印的都有。」
塑封膜边角起了毛，红字被磨淡了一处。阿棠蹲在船舷边拍，拍完抬头问：「覃叔，这张印了多少年？」
二十年前印的班次表，只有票价改过一次
「二十年。时间没改过，就改过一次票价。」
她把这个过程整理成一页模板，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先找一件能核对的事，再想钩子，最后才动笔写那三秒。底下又补了一行：数字先问人，别自己填。
第五版稿子打印出来的时候，阿棠把它折成三折，塞进那叠票根里。覃叔在驾驶室按了一声笛，短促的一下，是催岸上的人上船。她把手机架回保温杯上，红色按钮按下。
「今天第六班，船上三十一个人，十七点十二分靠岸。下一期想听哪条航线的班次和票价，评论区说，我去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