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的退稿消息弹出来时，折枝正站在社区自助洗衣房门口。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投币机上，屏幕朝下。玻璃门里滚着一只空洗衣袋，转到门边又缩回去。
消息只有三行：「三首都看了。句子太顺，像在替读者解释。先放放。」折枝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投币机的铁皮凉，掌心留下一道方印。
夜班店员阿禾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蓝布罩。她走到最里面那台烘干机前，拉开投币口，三枚硬币依次落下去，槽里响了三下。折枝坐在塑料椅上，在便签里记：硬币落槽，三声，间隔不匀。
「衣服少就选低温。」阿禾头也没抬，「烘过头，袖口先硬。」折枝点头，看她把旋钮拧到低温。机器转起来，塑料椅背跟着抖。阿禾抬手抹了一下投币口，袖口擦过铁皮，留下一道白印。折枝看见那截袖口，粉笔灰嵌在缝线里。
烘干机里有件校服，袖口翻出来，粉笔灰沾在蓝布边上。阿禾说那是三楼住户落下的，烘完要挂到失物架。折枝看滚筒转了两圈，袖口贴住玻璃，又滑下去。
最里面那台烘干机的声响低下去。折枝知道它快停了，拇指在屏幕上删得很快。草稿里原本有一行：「空荡的投币口接住三枚硬币，漫长的烘干机停转以后，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她删掉「空荡的」，又删掉「漫长的」。光标在两处停一下，随后退格。
机器停转，滚筒又晃三下，铁皮里传来一声轻响。折枝在便签里另起一行，敲了三个词：投币口、停转、粉笔灰。她把前面写好的「城市在夜里翻了个身」「等一件衣服烘干要多久」删掉。屏幕上的光标退回去，像滚筒慢慢停稳。
她把手机亮度调低，便签上的字挤在一起。投币口吃进硬币，停转，粉笔灰。三个东西各占一行，彼此不解释。折枝删掉标点后面的补充，只留逗号。
下一行写着「她感到机器停了」。折枝把整句划去，只留「烘干机停转以后」。句子短了一截，塑料椅腿的细响从底下钻出来。她数着那声音，等它停。
阿禾拎着空洗衣袋过来，问：「你在写我们这儿？」折枝说：「写机器。」她把诗题改成《低温》，又把「低温」两个字留在最上面，下面只有三行。
三行留着：三枚硬币滚进投币口，烘干机停转以后，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折枝看了两遍，没有再加字。她把手机锁屏，玻璃门上映出塑料椅和一只空袋。
稿子发过去，老袁隔了十分钟回：「这首诗到底想说什么？」折枝打了「就这样」，发出去。老袁没再问，只回了一个「收到」。
折枝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把玻璃上的水汽擦掉一道。外面路灯照着水泥台阶，有人抱着一盆湿衣服推门进来，门轴响了一声。折枝往旁边让了让，塑料椅还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