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门常闭，推开有股铁锈味。周恺站在十七层半的楼梯转角，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把工牌的带子绕了两圈。
赵鹏在电话里念条目，念得像读清单：「两个选项。一是转入二线支持组，薪酬下调，出差取消。二是到期不续，按工龄加一个月结算。」
「社保呢。」
「一，继续缴。二，结算当月停。」
楼下有人在搬打印机，轮子碾过地砖缝，一声一声。周恺问：「什么时候要答复。」
「后天中午前。王薇那边要汇总。」
他回到工位时，原组已经搬走一半显示器。机箱还堆在过道，线缠成一团。有人把绿萝落在窗台上，土干了，叶子卷边。周恺坐下来，打开自己那台，桌面还是去年团建的照片。
晚上十点，林岚在餐桌上摊开一张纸，画了三栏。第一栏写医保连续，第二栏写孩子学位，第三栏写房贷。
「你爸下个月要去省城复查，异地就医备案挂在你的社保上。」她拿笔敲了敲第一栏，「断了就得重新跑，跑一次至少两趟。」
「结算的钱能撑半年。」周恺说。
「半年以后呢。」林岚把笔放下，「我不是逼你。我把能看见的都写出来，剩下的你定。」
纸上的字很整齐。她做行政多年，表格画得比谁都直。
手机亮了一下。老纪拉他进一个群，群名是三个字，看不出内容。
「转岗的消息，比公告早三天。」老纪发语音，背景有麻将声，「不过我先把话说明白，那个组的岗位说明写着三十五岁以下优先。你进去也悬。」
「你怎么知道。」
「经办的就是王薇，她上午在群里问了年龄分布。」老纪停了一下，「还有一条，你要拿这个内推名额，就不能再问赔偿方案。两件事走一条道，不能同时占。」
周恺把手机扣在桌上。群里又跳出一条，是甲方转岗登记表，末尾附一份确认书，写明自愿放弃离职结算。表里有一栏出生年月，格式要求填到日。
第二天中午他又去了消防通道。楼梯间没有人，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赵鹏的电话打进来。
「想好了没有。」
「转岗。」
「行。那你下午找王薇签确认书，签完我这边报备。」赵鹏那边有键盘声，「说句实在的，二线支持组的报价按年龄分档，你这个岁数是最上面那一档。公司算成本的时候，不会替你考虑。」
「知道了。」
「签字之前想清楚，签了就没有回头路。这话我只说一次。」
下午三点，王薇把确认书推过来，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出来。
「你看一下，第四行是自愿放弃结算，第五行是转岗后岗位与薪酬按新标准执行。」她递过一支笔，「我提醒你一句，转岗不保证明年续签。合同还是一年一签。」
周恺看了第四行，又看第五行。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落下去。
「复印件你要不要。」王薇问。
「要一份。」
他把合同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折痕压在胸口。
老纪是月底走的。走之前请了一顿烧烤，在园区北门那家，桌上有四个人，两个已经定了回老家的票，一个去了另一家外包，薪水比原来高两百，出差多。
「你留着也行。」老纪给他倒了一杯，「就是以后别问技术那条线了，回不去了。」
「嗯。」
「酒局我也不叫你了，你六点要接孩子。」老纪笑了一下，笑完低头翻烤串。
新工位在B座夹层，头顶是通风管，隔壁是档案柜。活不多也不少：把测试用例归档，整理会议纪要，偶尔替项目组核对版本号。有人来问，他就翻记录，念编号。夹层没有窗，白天也开着灯。
六点他准时下楼，骑电动车去小学门口。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把一张卷子塞给他，八十五分。他把卷子叠好放进车筐，问晚饭想吃什么。
晚上孩子睡了，他开电脑学自动化脚本。教程看了三遍，跟着敲了一遍，跑通了两个用例。他把这两个用例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是日期。年度计划那张表他没有再打开过，晋升那一栏空着，他没删，也没填。
医保连续，父亲复查的备案没断。房贷每月十号扣，扣完短信进来，他看一眼就划掉。
周四下午，夹层的灯闪了两下。他起身去接水，路过档案柜，看见自己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夹在文件里，第四行的折痕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