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澡堂在巷子最里头。门口的木牌掉了一个角,只剩“浴”字还认得出来。
于师傅下午四点来。他开灯,掀开锅炉的小铁门,送一铲煤进去。火苗从煤底下冒出来,是橘色的。
锅炉房墙上挂着一只旧钟。钟壳发黄,指针走起来有沙沙声。于师傅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
白天来的人多。有下棋的老头,有刚卸完货的司机,有抱着塑料盆的女人。水要烫一点,烫得人一下去就缩脚。
于师傅把阀门拧到红漆那一格。红漆掉得只剩一道印。他用手背试水,手背缩回来,就算正好。
钟走到九点,他再试一次水。这次手背多停一会儿。水要温一点。九点以后来的人,都是累了一天的人。
先来的是林姐。她在医院上夜班,进门时头发是乱的,橡皮筋挂在耳朵边上。
“于师傅。”她说话声音小,像怕吵着锅炉。
“里间,第二个龙头。”于师傅把一条干毛巾搭在管子上。
林姐泡十分钟。她坐在木条凳上,手肘撑着膝盖,眼睛闭一会儿。水汽把她的头发打湿,贴在额头上。
深夜澡堂里,给疲惫者留的一抹暖意
出来时她笑了一下,说:“水正好。”
于师傅点点头。他把煤渣铲进铁桶,桶壁碰着地,响一声。
再后来是小舟。他上晚自习,背着大书包跑来,鞋带总是散的。
推门时他先喊:“于爷爷,别关门!”
于师傅把门闩又拉开:“慢点跑,地滑。”
小舟蹲下系鞋带,系完一只,另一只又散了。他索性把两只鞋带都塞进鞋帮里。
于师傅给他留最靠里的龙头。那儿水最稳,不会一会儿烫一会儿凉。
小舟把书包放在凳子上,书包比他的背还宽。他洗得快,水声哗哗的,隔着墙都听得见。
九点以后,于师傅把水温调低一点。不是凉,是温。手放进去,不缩回来,也不觉得烫。
十点半,澡堂该关门了。他把凳子翻到桌上,把地漏上的头发捡起来,拿水冲一遍地。
每天还有一件事。他把最后一池水留着。不放大,也不放凉。
他不知道谁会来。有时是小舟,有时是林姐,有时谁也没来。
水凉了,他就自己洗。洗完把灯关掉,锁门。锁门时他要拉两下,听锁舌响。
有一晚下小雨。雨点打在石棉瓦上,声音密。于师傅把锅炉门关小,火压住。
十点过了,小舟才推门进来。他的书包上套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有水珠。
“于爷爷,今天老师拖堂。”他把塑料袋解下来,抖了抖。
“里间,水给你留着。”于师傅把毛巾递过去。
小舟洗得比平时久。出来时他头发湿着,没有马上走。他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热水瓶。
热水瓶是红的,瓶塞上缠着一圈白胶布。他把瓶子放在锅炉房门口,退了一步。
“林姐让我捎的。”他说,“她说你总喝凉水。”
于师傅拧开盖子。一股姜味冒出来,热的。他倒进搪瓷缸,缸子外壁马上起了一层雾。
一杯热姜茶,是无声的默契与关怀
小舟背起书包:“我走了,于爷爷。”
“伞带上。”于师傅把门后的伞递给他。
小舟跑进雨里,鞋带在脚边甩。巷口的灯照着他,一会儿就不见了。
于师傅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他回到锅炉前,把阀门往热的方向拧了一点点。
水在池子里响,声音从瓷砖底下返上来。他抬头看钟,又低头铲了一铲煤。
门外有脚步声。于师傅没有回头,只把毛巾往管子边挪了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