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裹着菜市场的湿意，吹得入口处的塑料布哗啦响。我踩着砖缝里的积水蹲下来，陈姨的葱摊就摆在那片塑料布上，捆成小束的小葱沾着深褐的湿泥，叶尖还挂着水珠。我在陈姨摊前买葱快两年，是熟客了。之前总在巷口菜摊买，后来换了新手，粗的细的随便捆，买一次大半都烂在冰箱。第一次在陈姨这儿买，她蹲在地上翻了五分钟，挑出最细的十根，用麻绳捆成小束，还多塞了半根最嫩的葱白。那时候我就记住了她——会挑葱的人，连葱白的长短都算得刚刚好。
我指尖碰了碰最外面那捆葱的泥，陈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捆泥少，刚从筐里挑的。”她没抬头，正用衣角擦秤盘上的水渍，动作快得像怕我抢。她擦秤盘的手很稳，拇指按在秤杆的刻度上，指腹沾了点秤盘上的水垢，蹭在衣角上留下浅白的印子。她常穿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领口扣着第三颗纽扣——去年我帮她钉的。当时她把掉了扣子的褂子摊在旁边，我找了颗银色扣子，她笑着塞给我一捆刚拔的蒜薹，说新蒜薹炒肉最香。我没说话，指尖顺着葱叶滑到葱白，选了最细的那捆——我一个人吃，粗的吃不完会烂。
付完钱转身要走，陈姨突然伸手，把刚才拨到一边的半捆小葱塞进我手腕挂着的布兜。布兜是洗得发白的帆布，早上装过豆腐，还带着点豆腥气。我刚要开口，她已经转身去收塑料布，裤脚扫过地上的烂菜叶，沾了一片和今早我踩的水坑同色的菜汁印子——深褐里混着点绿，像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痕迹。布兜的帆布蹭着我的手腕，带着陈姨身上的皂角味——她总用那种旧肥皂洗衣服，味道淡得像刚浇过的菜畦。路过巷口修鞋摊，张叔抬头喊我，说好久没见我带母亲来了。我摇摇头，攥着布兜的手紧了紧，想起上个月母亲打电话，说老家院子又种了葱，还拍了照片给我，让我回去摘。
我攥着布兜往家走，风把葱叶的味道吹到脸上，混着路边糖炒栗子的香。到家我把葱倒在洗菜池里，捏着葱叶一点点洗泥，洗到第三根的时候，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指尖的泥蹭在那硬物上，凉得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我把那根葱举到水龙头下冲，泥块掉了，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我捏着纸的边缘，把它从葱根里掏出来——原来夹在葱白和葱泥之间，难怪刚才没注意。掏出来是张皱巴巴的小卖部收据，日期是去年10月12号，写着“硝苯地平缓释片，28元”。那天的细节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出门天阴，飘着细雨，母亲的降压药吃完了，我本来打算在小区门口药店买，可那家药店货架空了，护士说供货商没到货。我攥着刚取的三百块工资，绕了两站路找到巷尾的小卖部，老板娘正擦柜台，说刚好剩最后一盒降压药，28块。我递钱过去，她还给我抹了零，说小伙子孝顺。那天我赶去上班差点迟到，被领导说了两句，可后来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吃了药头不晕了，我又觉得值。
我把收据展平，夹进旧相册的夹层里——那本相册里放着母亲的体检报告，去年我给她买围巾的小票，还有去年冬天在地铁上捡到的半块热包子的照片。我没给陈姨发消息，也没把这事说给别人听，就像那半捆葱本来就是我该得的，就像那张收据本来就该在那。
晚上煮了清水面，把半捆葱的葱白切得细细的，留了几片整葱叶，像母亲以前那样。热锅倒一点点油，等油冒烟的时候把葱白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满了出租屋。我记得母亲总说，煮清水面要爆葱白，这样面才有魂。她还说自己种的葱带泥，比菜市场的香——老家院子里的葱都是她亲手种的，每年入秋都会拔半捆，晒成干葱留着冬天煮肉。汤面上的葱花飘着，像刚从菜地里摘下来的，带着点湿意。我先把两个瓷碗摆上桌，一个装面，一个空着，又把空碗收进橱柜，只留下装面的那个。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刚出来，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亮得很，像母亲每次打电话时，在老家院子里的灯光那样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