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林慧在企业微信群里发了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二〇二四年度人才盘点材料(工艺科)”。附件里一张九宫格说明图,纵轴绩效,横轴潜力,五个格子标着深浅不一的颜色。她跟了一条消息:本周五下班前交自评表,模板不要改格式。
陈志远把说明图放大。绩效只看近三年系数,他翻出去年的考核单:乙、乙、乙加。前两年产线稳定,系数按部门平均值给;去年降本指标压下来,他把一条老线的淬火温度调低十度,废品率降了零点四个点,系数还是乙加。格子按分数段切,他落在中间那一竖排。
潜力那一栏写着:请结合公司未来三年业务方向客观自评。他把光标点进输入框,停了一会儿,退出来,先去楼下取了个快递。
表格倒数第三行是“关键岗位继任者建议(一至二人)”。他填了徒弟小吕,工号、岗位、现职级,都对。填完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分钟,用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改成“暂无”。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岗位还算不算关键岗位。传统变速箱壳体工艺,三条老线,年产能加起来不到新电驱线的三分之一。去年部门报关键岗位清单,高翔让他列,他列了五个,最后批下来三个,他这一岗不在里面,理由写的是“可合并”。
晚上到家,周敏在餐桌边按计算器。儿子秋季的篮球班和写字班,两样加起来四千八,九月到期。她把计算器推过来,说这个月药店排班少了两天。陈志远把笔记本屏幕往旁边挪了挪,胳膊压住半个键盘,说表格明天再改。
生活账单与职场危机在餐桌上无声对峙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去三楼吸烟区,小吕已经在那儿了。小吕划开手机给他看一张照片,电驱装配线的新工位,桌上摆着铭牌。小吕说,徐斌上个月就办完入职了,三十二,从竞品那边过来的,新业务总监点名要的人。陈志远问,工艺岗不是还没发竞聘通知吗。小吕把烟按灭在烟灰缸沿上,说,通知是走流程用的,人两个月前就定了。
陈志远当天下午去找高翔。高翔三十八,头发比去年稀,桌上摊着一份部门的九宫格草表,用铅笔画的,擦过好几遍。陈志远问,我这个岗位还在不在关键岗位序列。高翔说,按流程走,你先把自评交上来,别的校准会上说。陈志远又问,自评表里“转型意愿待验证”是什么标准。高翔把草表翻了个面,说,这是集团统一的维度,我这边也解释不了,你按实际情况写。
实际情况怎么写。陈志远回工位,从铁皮柜最底下一层抽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入行第一年画的变速箱壳体工艺图纸。纸边发脆,一折就有细响。图上一处夹具定位,他用铅笔标了补偿量,零点二毫米,旁边一行小字:第十七次试模,热后变形往刀口方向偏。那年没人教他,他把试模记录抄在三个本子上,一个一个对。
校准会开在周五下午,会议室门关着,他在外面接了个供应商的电话。散会后高翔出来倒水,说了一句,你们几个的格子先按待观察放着,不着急。陈志远问,待观察是什么。高翔说,就是再看看。
他后来从林慧那儿听到只言片语。三个部门经理互相换名额,丙类要凑够比例,工艺科报上去的理由是“经验集中在传统产线,转型意愿待验证”。意愿这一项,没有办法自证,也没有申诉的口子。林慧说她只负责催表和组织会,名额不归她定。她说话时手一直在翻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周一,徐斌来工位找他。徐斌穿一件深灰夹克,说话快,先递了根烟,陈志远摆手。徐斌说,新线那边可以给他一个工艺支持岗,职级降一级,前三个月薪资平移,之后按新职级执行,社保公积金都接着交,工龄不断。问他考虑几天。陈志远问,支持岗具体做什么。徐斌说,看现场,出意见,配合供应商调试。参数主要由设备厂和供应商一起定。
他下午去了新线车间。隔着安全栏站了半小时。装配线很干净,地面刷了绿漆,工位上没有油。他看见一台压装机,壳体压入前要预热,预热温度写在工艺卡上,二百一十度,正负五。他想起老线上那套热处理变形的经验,这里的薄壁件一样会有。他站到第四十分钟,没有人过来问他。
站在熟悉与陌生之间的观察者
晚上他在纸上算账。解除合同按工龄算,大概能撑四个月。房贷每月七千二,父亲下个月复查,儿子学费九月到期,三样加起来,四个月不够。转岗降薪百分之十五,到手少一千一,但社保公积金不断,工龄续上。周敏在旁边看他把数字列成两栏,说,你自己拿主意,我不劝你争。她把纸抽过去,在降薪那一栏底下画了条横线。
接下来一周他把三条老线的工艺卡重新整理。每一张卡上的参数后面,他都用铅笔注了来历:哪一次试模、哪一批料、为什么加零点二毫米、为什么冬天要把保温时间延长八分钟。有的注了日期和班次,有的只写了一个“返工后改”。他把卡按线别分开,装进三个透明文件袋,袋口用订书机钉上标签。
签转岗协议那天是周四。中午在食堂,他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饭卡刷完还剩八十三块。小吕端着盘子坐过来,他把卡推到小吕手边,说这条线还能跑八年,参数别乱改,改之前把试模记录翻出来看看。小吕低头扒饭,说,师傅,我记着。
新工位在厂区最东边,售后技术支持,四张桌子,两台旧电脑,一台打印机。工作内容是接电话,看客户发来的失效照片,写判断意见。第一天上午接了七个电话,有五个是同一个型号的壳体开裂。
他把那张十年前的图纸带了过去。没有钉在墙上,夹在文件夹最底下,上面压着售后台账和空白意见单。第一个月他出了一趟差,去山东一个农机厂,看一个断裂的壳体。断口在加强筋根部,他拍了照,量了壁厚,回来写了两页意见,说铸造缩松的可能性大,建议查那一批的浇注温度。意见交上去,转给了徐斌。
月底他照常填工时表。格子一行一行填满,项目编号、客户名称、处理时长。潜力那一栏早就没有了。他填完最后一行,把笔帽扣上,起身去关打印机。

